第24章 夜谈刘若愚

一

子时三刻。旧港的雾从沼泽里漫上来,把望楼的石阶涂得湿漉漉的。陈祖义把林远带上望楼——他走得很慢,左腿受过伤,每上一级都停一下。林远跟在他身后,没有扶。

望楼很高,风从沼泽方向灌进来,带着红树林的腐味和陈年的血腥。陈祖义把灯笼挂在木栏上——没点亮,纸面上的虎鲨已经褪色了。虎鲨的眼睛一大一小,阿虎十五岁时画的,手抖了一下。

他坐下来,靠在木栏上。从腰间抽出那把断刀,放在膝盖上。断口朝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林远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下。他的手按在怀里的瓷片上。

“二十年前,泉州天后宫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间茶楼,叫‘听雨轩’。”

陈祖义的手指在断刀上摸了一下。一下。

“靠窗第三个座位,永远空着。不是没人坐——是只有一个人能坐。”

“那个座位正对着天后宫的飞檐——檐角上蹲着一只石狮子。坐在这里喝茶的人,能看见进出宫的每一个人,但没有人能看见他。因为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正好遮住他的脸。”

林远问:“他叫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陈祖义,你在旧港有一批兄弟,缺钱。我有一批货,送到满剌加。事成之后,分你三成。”

“你没答应。”

“没答应。”陈祖义摸了一下断刀——第二下。“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三枚铜钱,叠得整整齐齐,正面朝上。他说,你会答应的。三天之内,会有人来找你。”

林远的手从瓷片上移开。“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陈祖义抬起头,看着雾里的月亮。“他走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夕阳从他的灰布直裰后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拖了很长。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他不看路,只看自己的影子。像在检查影子是不是跟上来了。”

林远的手指收紧。“他在确认没有人跟踪。”

陈祖义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爹聪明。”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有人把我告了。应天府的人踹开我家的门,说我走私瓷器。我在大牢里蹲了几个月。出来之后,旧港的弟兄被人收编了一半。被收编的人——后来都死了。”

陈祖义摸了一下断刀——第三下。

“剩下的人,包括阿虎——被追杀了三年。他削掉了阿虎的左耳——不是亲自削的。他从不出手。他只是在阿虎被抬上船之后,派了一个人送来一枚铜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木栏上。月光照在上面——正面“刘”,反面“影”。

“这只耳朵,他收了。”

二

林远从怀里掏出公主的那枚铜钱,放在陈祖义的铜钱旁边。两枚并排,一模一样。边缘都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个字,他刻在每一件他碰过的东西上。”陈祖义把铜钱翻过来,让“影”字朝上。“不是签名,是记号。他在告诉能找到这个字的人:我碰过这里。你来。我等你。”

林远看着那枚铜钱。“他等到了。”

“等到了。”陈祖义把铜钱收进怀里。“但等来的不是你一个——还有你父亲。”

林远沉默。

陈祖义站起来,走到望楼边缘。沼泽里的雾更浓了,把红树林的根须泡成灰白色。

“二十年前的那批货——不是瓷器,不是宝石。是建文帝。”

林远的手猛地收紧。

“他从南京出逃,坐船到了泉州。刘若愚是宫里接应他的人。”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他忠于建文帝?”

“不。”陈祖义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帮建文帝逃走,是为了自保。他怕永乐抓到了建文,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