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荣的人随时可能回来。顾惜月只有半天时间——半天之内,她要把宝盛号的墙量透。
她已经画了一夜。墨迹干了三次,又添了三次。本子的边角被夜露打湿,她用袖子压平,又继续画。
占城的晨光从椰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宝盛号门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顾惜月站在宝盛号对面的巷子里,手里抱着那个大本子。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是宝盛号的三层结构图——正门、后门、侧门、窗户、飞檐、每一根柱子的间距。她把每一扇窗户的间距都标了尺寸,精确到寸。墨迹还没干透,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林远从巷子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看见顾惜月举着本子站在墙下,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纸面上来回量着什么。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沾着墨迹——她画了一夜,手指上的墨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薄片。
“你在画什么?”
“画墙。”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在墙体的剖面图上又加了一条虚线。“这是一堵承重墙——但它不该在这里。”
林远把粥放在巷口的石墩上,走过去。顾惜月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建筑本身一扇一扇地比对。她的瞳孔在每一扇窗户上停留的时间不同——正堂六扇窗户,每扇停了两次。第一次是量间距,第二次是确认。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宝盛号的西墙和正堂之间有一道极窄的夹缝——从外面看,只是两个窗户之间的间隙。一般人走过这条巷子,不会多看这道缝一眼。但顾惜月在图纸上量过了:这道夹缝的宽度是四尺,而从正堂到西墙的距离是十二尺。她在中间多画了一堵墙。不是实地看见的墙,是图纸上凭空多出的一堵墙。她用红笔把那堵墙描了一遍,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
“这里有一间暗室。藏宝库。”她的笔尖点在图纸上那堵“不存在的墙”上。“入口不在正堂,不在后院,在西墙。你从西墙的砖缝往里找——有一块砖不是砖,是木砖,漆成了砖色。推开它,就是暗室的门。”
林远蹲下来,看着她的图纸。“你怎么确定不是工匠的手误?窗户间距多一尺,会不会是测量误差?”
顾惜月从本子夹层里抽出一把铜尺。尺子是旧的,刻度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但她用手指在尺面上摸过去,还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