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天还没亮透,陆辰已经出了四合院。
录取通知、户口本、两张一寸照片,都在棉袄内袋里。铝饭盒用布包着,里面装了两个窝头和一小撮咸菜。
第一天报到,宁可早到,也不能让人记住“迟到”这两个字。
到了红星轧钢厂,人事科门前已经站了不少新学徒。有人兴奋得四处张望,有人拽着家里长辈问个不停。陆辰排在队伍中间,不抢前,也没往熟人身边凑。
登记、核验材料、领临时工作证。
蓝布工作服每人一套,袖口肥,裤腿也长。发东西的女干事瞧了眼陆辰的个头,给他换了件大号的。
“别嫌大,里面还得套棉衣。”
“谢谢。”
陆辰接过衣服,先检查扣子和线头,确认没有问题才叠好。
八点整,四十名学徒被带进培训室。
讲安全的老师傅姓陈,左手只剩四根手指。他没说空话,上来就把缺掉的那根小指给众人看。
“二十年前,我觉得停机太耽误事,伸手去拿卡在齿轮边上的铁屑。”
陈师傅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只咬合的齿轮。
“机器可没觉得我着急。它咬住以后,我连疼都没来得及喊。”
教室里原本还有人窃窃私语,这下全安静了。
陆辰低头记下停机、断电、挂牌三个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以后会变强,但变强可不是现在就拿手指试齿轮。体质加一点、十点,也不代表肉能比钢硬。安全规程是别人拿伤残换来的经验,肯听,就能少踩坑。
头三天讲设备和劳保,后面讲起吊、砂轮、锉削和车间用电。每天散课还有小考,错题第二天重新抄一遍。
第六天开始,陈师傅把人带到废弃的小实训间,让他们轮流找隐患。
一台钻床旁扔着棉纱,电线外皮裂了口子,砂轮机的托架离砂轮足有半指宽。墙角还挂着一条长围巾。
有人一进去就盯着电线看,也有人只会背“注意安全”。
轮到陆辰,他先把围巾摘下来,又指了指砂轮机。
“托架间隙太大,工件容易卡进去。开机前还得看砂轮有没有裂纹,人不能正对着站。”
陈师傅问:“电线不管?”
“也得管。但要先断总闸,再让电工来。学徒自己拿布缠,不算修好。”
“棉纱呢?”
“沾油以后收进铁箱,不能堆在电机旁边。”
陈师傅点点头,转身就把刚才只顾抢答的几个学徒叫回来重看。
“都听见了?找出问题不等于你有资格修。谁的活谁干,越权一样能出事故。”
陆辰把这句话也记下。
不逞强不只是性格,在工厂里还有规矩。设备坏了想露脸,越过电工、维修工自己乱拆,修好未必有功,修坏一定有人找你。
有人嫌烦,背地里说这学半个月还不如早点进车间干活。
陆辰没有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