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驿铺歇了一夜，天亮之前动身。

殷遂陪她走了半日，在旧商道转入山道岔口处停住了。他站在岔路口的里程碑旁边，把腰间布囊里的一包干粮和一只装满了清水的旧皮囊递给她。他没有问她要往哪里去，只在她接过东西时说了一句话：“坊市那边的消息我会继续盯着。你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固定位置之后，用老办法传信给我。”她点了一下头，把干粮和皮囊收进暗袋外侧的布囊中。殷遂转身沿旧商道原路返回，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持续了一段距离后逐渐被山势收走了。

她沿着岔路向西北方向继续走。

前两天的路程还算好走。岔路在山岭之间蜿蜒，路面虽然荒废多年、碎石遍地，但地势平缓，偶尔还能见到旧驿铺的残迹。她在第二天傍晚路过一处半塌的凉亭时歇了脚，把干粮分成三份中的第一份吃了。清水皮囊还剩大半，凉亭旁边有一眼山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入下方的小潭，她补充了皮囊后继续赶路。

第三天开始，地形变了。

岔路在翻过一道山脊后骤然收窄，变成了几乎无法辨认的兽道。两侧的乔木变成了密集的灌木和藤蔓，枝叶交错在一起，把日光遮去了大半。她不得不用铜引片开路，把挡在面前的藤蔓割断后侧身通过。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时会陷下去约半寸，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和白色的菌丝。

到了第三天午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绕圈。一片密林中的树木在视觉上几乎没有区别，她走了约一个时辰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同一棵被藤蔓缠绕的老树前面——她在树干上留了一道铜引片的划痕作为记号，那道划痕还在。她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把暗袋里的旧簿取出来翻到末页的地图，把地面上的地形特征和地图上的标注做了对照。旧商道的地图只覆盖到三宗辖区的边界，边界之外的蛮荒区域没有标注。她所在的位置已经超出了旧簿地图的覆盖范围。

她合上旧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日光正在从树冠缝隙中斜照下来，角度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把林间小块的亮斑拉长成了不规则的斜条。她放弃了继续向北的方向，转而顺着水流声寻找溪涧。在密林中又穿行了约半个时辰后，她找到了一条从山涧中流下来的溪流。溪水从高处落下，在岩石上撞碎后分成几股细流汇入下方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细沙和碎石。她蹲下来喝了水，沿着溪流的方向向下游走。溪流在山涧中蜿蜒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汇入了山谷底部一条更宽的水道。水道两岸的植被比密林中稀疏，能见到更大面积的天光。

第四天她沿着水道走到了山谷的尽头。水道在谷底转为一片开阔的滩涂后缓缓散开，滩涂的末端是一片地势平缓的台地。台地的边缘有旧石基的痕迹，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大半，但能从残存的轮廓中辨认出墙线和门洞的位置。台地中央有一处用碎石垒成的低矮石圈，圈内的地面比周围稍平整，像是被人踩踏过很多次后形成的硬化层。石圈旁边有一截从泥土中露出来的陶管残段，管壁的断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

她在台地上走了一圈，把旧石基的轮廓和陶管残段的位置记在了心里。台地的南侧有一处突出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开口，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她拨开灌木后看到开口内部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的高度约到她的肩膀，宽度约一臂有余。石洞的进深比洞口看起来更大，内部的空气偏冷，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她侧身进入石洞，在黑暗中摸着石壁走了约七八步后，洞内空间忽然收窄，然后向左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她看到了光——洞壁上有一条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裂缝中透进了外部的日光，把石洞内部照成了半明半暗的轮廓。石洞的地面平整，有一层细密的沙土覆盖，角落处有一些旧石块的残迹，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搭过简易的石台。

她在石洞中站了一会儿。灵力在因果丝线网络中沿着多条分支通道缓慢流动，流速均匀，在经过与三宗方向对应的节点时没有明显的响应。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灵力网络通常覆盖的范围。这里没有联合体的物资通道，没有坊市的商号节点，没有碧落宗的任何接口。她站在石洞的裂缝下方，裂缝中透进来的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她走出石洞在台地上站定。天色正在从下午向傍晚过渡，台地边缘的溪流在斜阳中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山谷外缘是一片绵延的丘陵，丘陵的方向朝向更远的西方。她在台地的石圈旁边坐下来，把暗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清点：残卷后半卷、商契之印、骨管、旧簿、令牌、铜引片、旧旗残片、碎布、灰羽、圆叶、薄片。每一件都在，每一件的轮廓都完好。她把东西按顺序收好，从干粮袋中取出最后一份干粮吃了，喝了皮囊中剩余的水。然后她靠着石圈的边缘坐了一会儿，看着台地上方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铜铃在远处的驿铺方向响了一声，声音穿过山谷和树冠之后到达她所在的位置时已经细如蚊蚋。她坐在石圈旁边，听着风声在台地边缘的灌木丛中持续穿行，把石洞裂缝中透出的那线光吹得微微摇晃。灵力在因果丝线网络中沿着各条通道缓慢流动，流速比在宗门时低了约三成，但分布依然均匀。她合上暗袋口时感觉到暗袋的重量和之前一致，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去什么。她在台地上坐到了月亮升起来之后才站起来走进石洞，在裂缝下方的平整地面上铺开旧布坐了下来。石洞的裂缝中透入的月光比白天的日光弱了许多，只够照亮她面前约一尺见方的地面。她靠着石壁合上眼，在溪流持续的声响中逐渐沉入了睡眠。

她在驿铺歇了一夜，天亮之前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