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寒门冷酒,同窗生隙

顺天府大门外的长街上,看热闹的人群正被手持水火棍的差役粗暴地驱散。“去去去!案子结了,都滚回去!再聚众当心抓你们去填牢房!”差役的呵斥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耳。两旁的积雪早已被几百双靴子踩成了肮脏的黑泥,泥水溅在路边的青砖上,慢慢冻结成冰。

姜挽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男式青衫,站在街角一处飞檐的阴影里。屋檐上滴落的半融雪水砸在她斗笠的边缘,碎裂成水珠。她没有去看阶下重获自由的顾无咎,视线穿过散开的人群,从始至终只落在陈长生身上。那个穿着寒酸白布直裰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顺天府的朱漆大门,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袖口上的灰尘。他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张狂,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那种像清扫完案头碎屑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让姜挽歌捏着斗笠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常年打算盘留下的指节薄茧,此刻正泛起一阵微弱却难以忽视的麻意。

她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转身,靴底踩过泥水,没入一条逼仄的巷道。

两柱香后,卓少司私宅后巷的暗室。

这扇木门常年不见光,表面结着一层潮湿的白碱。姜挽歌用肩膀顶开木门,门轴发出极其干涩的摩擦声,惊动了墙角的一只老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纸霉味和经年不散的劣质墨汁气味。

她走到屋子中央的方木桌前。桌面上,高高堆叠着三十多本账簿。这些是由她亲手编纂、替蠹局和各路权贵平账的连环账目。每一本的蝇头小楷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银子和随时会掉脑袋的勾当。那是她引以为傲的算力结晶,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姜挽歌站在桌前,习惯性地将右手拇指贴在左手食指的第二关节上。指甲在薄茧上用力刮擦着。一下。两下。三下。

房间里只有她略微粗重的呼吸声。随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桌角那个盘出暗红包浆的黄花梨算盘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闷响,算珠撞击在青砖地上,发出凄厉的震颤音。几颗木珠子崩裂开来,滚到了墙角。

她从袖口深处摸出半截火折子,拔掉套筒,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一截明黄的火苗在幽暗的房间里跳跃出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火苗直接凑到了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边缘。

防潮的黄麻纸遇到明火,瞬间发出细微的劈啪声。火舌迅速舔舐了封皮,发黄的纸张在高温下干瘪、卷曲,边缘化作漆黑的碳化碎屑。姜挽歌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火光映照着她冷冽的眼眸,她没有后退,任由灼热的气流烤着脸颊,看着火势蔓延到第二本、第三本账簿。

在火柱彻底升腾、屋顶开始积聚浓烟的间隙,她弯下腰,伸手探入桌底最深处的暗格,摸索着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包袱表面沾满了灰尘,里面装着她这几年通过做账截留下来的黑金暗票和两根十两重的金条。重量压在掌心,这是她赎回江南家族老宅的全部底牌。

账面平了,过去的因果也就彻底烧成灰了。她把包袱跨在肩上,拉紧系带,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降临前的街巷中。

入夜,江南水驿。

几艘巨大的运河客船停泊在江心。江风裹挟着刺骨的水腥气,吹得船头的气死风灯剧烈摇晃,灯影在起伏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人影。底舱的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几名扛着麻袋的苦力正低着头匆匆走过。

姜挽歌站在船尾最僻静的甲板边缘。她身后的船舱里传来商贾赌钱的喧闹声,但这声音与她无关。她看着水流将北上的冰凌拍碎在船舷上,缓缓抬起右手,伸向梳得整齐的发髻。

她的手指握住那枚代表燕市蠹局身份的劣质木簪。指腹传来木纹粗糙的触感。她用力向外一拔。

失去发簪的束缚,一头长发瞬间被江风吹散,凌乱地拍打在脸颊边。她的双手握住木簪的两端,大拇指抵在中央。

“咔啪”一声清脆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