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将大半个月光遮死,秦淮城西的后巷里,几只野猫正在翻找着泛酸的残羹。梆子声在两条街外敲响,拖着长音的“天干物燥”刚落,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便贴着墙根溜进了阴暗处。
晏碧云半边身子泡在雨后的泥水里,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让她的颧骨高高突起,胃壁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反复摩擦,连咽下一口唾沫都能扯出食道的刺痛。
她紧贴着湿冷的青砖,等那提着灯笼的打更人走远,才用手背抹去糊在眼睫毛上的烂泥,跌跌撞撞地摸向自家私宅的方位。
转过巷角的那一瞬,晏碧云的脚步僵住了。
那座被她用重金打造、连门槛都包了铜皮的隐蔽私宅,此刻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剩下。满地的碎瓦砾混着被翻出底土的黄泥,木梁断裂,夯土墙基被人生生刨出了一道道深沟。整条巷子就像是被一群饿极了的野狗翻过一遍,平得只剩下坑洼。
晏碧云没有发出惊呼,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呆立了两息后,她猛地扑进那堆废墟里,手脚并用地向着当年作为卧房的那个角落爬去。
一块半人高的残缺青砖压在夯土上。她顾不得暴露的风险,双手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大拇指的指甲盖受力过度,向外翻折出一道白线,黏稠的暗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像疯了一般把周围的碎石扒开,直到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块碎裂的陶片。
陶片上,还残留着小半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官府封条,上面隐约能辨认出飞鱼服特有的暗纹大印。
晏碧云跪在泥潭里,把那个碎裂的暗罐底座整个挖了出来。里面除了半罐积水和两根发霉的草绳,空空如也。她赖以翻身、藏了足足五年的备用金条,连点金渣都没留下。
就在常百刃带人无差别洗劫城西的那几个时辰里,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作为这场风暴的添头,被尽数充公。她逃过了江面上的死厄,却没能逃过物理层面的等量清零。
晏碧云双手捧着那块碎陶片,呆滞地用流血的手背擦去上面沾染的泥水。冷风灌进她破烂的衣领,她浑身打着摆子,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与此同时,城西两里外的府衙验尸房。
一股浓重的防潮药味混杂着生石灰的刺鼻气息,在幽闭的房间里弥漫。几盏昏黄的油灯吊在房梁上,灯芯偶尔爆开一团灯花,照亮了案台上盖着白布的流民尸体。
钟凝霜穿着一身素白的粗布长褂,袖口用布条死死扎紧。她走到第三具尸体前,掀开白布的一角,两根冰冷的手指搭在死者已经僵硬的脖颈处,随后又捏开死者的下颌,用一根竹片压住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