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常平仓的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开一两颗细碎的火星。
宋鹤鸣靠坐在太师椅上,打了个带着浓烈酒气和肥肉荤腥的饱嗝。他那身半旧的官服前襟上,沾着几滴明显的油渍,但他毫不在意,只用油腻的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嘴角。桌案上摆着几盘已经残缺不全的烧鸡和炙羊肉,凝固的白色油脂挂在盘子边缘。几步之外的窗外,凄厉的北风夹杂着南城饥民似有若无的哀嚎声,但这声音似乎完全穿不透这扇糊着厚实高丽纸的窗棂。
他从腰间摸出那挂盘得发亮的玉算盘。手指在上面习惯性地拨弄着,算珠碰撞出清脆短促的音节。
“水门那边的火,烧得差不多了吧?”宋鹤鸣端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激出一片舒坦的暖意。
站在下首的亲随立刻躬身堆笑:“回大人,烧透了。连江底的烂泥都煮沸了,别说账本,就是个铁疙瘩也得化成水。巡河哨还在浅滩拿长矛扎着呢。”
宋鹤鸣脸上的肌肉因为压抑不住的得意而微微抽搐了几下。他将算盘随手往桌上一扔,沉甸甸的玉石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传令下去,把南城通往秦淮街市的几个水陆路口,用拒马和铁蒺藜彻底堵死。天一亮,就以拿捕纵火流寇的名义,对那片铺子挨家挨户地搜。不留活口,只要银子。”
他笃定,盗账的贼连同那份能要他命的霉粮底账,已经永远变成了江底的残灰。现在,只等天亮去接收林长风留下的大盘肥肉。
与此同时,常平仓外围三里,城外饥民营地的边缘。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空气里弥漫着冻土的腥气和数千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散发出的酸臭味。林长风站在一处半截倒塌的土墙后,身上那件在泥水里滚过的长衫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壳子,稍微一动,布料边缘就刮擦着皮肤。
他的右手探入怀中,手指摸索着几枚碎银子。那不是普通的银角子,每一枚的边缘都刻着一道极不起眼的江南商盟钱庄戳记。金属边缘的毛刺刮擦着他因为极寒而失去知觉的指肚。
前方三十步,是一排举着火把、手持带血长矛的巡河官军。他们像一堵生铁铸成的墙,死死封住了通往秦淮水路的最后一条缝隙。
林长风没有拔刀,也没有冲刺。他只是极其平稳地从阴影中走出了两步,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没有任何技巧的抛物线。
几枚散碎银两在空中划过,越过官军的头顶,准确地落入了那片挤满饥民的窝棚区。
“叮——”
金属砸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在寂静冬夜里尤为刺耳的脆响。微弱的火把光芒在银面上折射出一瞬的亮色。
“是银子!江南商盟的碎银!”不知是谁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哑的破音。
这声音就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干草堆。原本蜷缩在窝棚下、冻得奄奄一息的饥民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狗群,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骚动。无数双沾满烂泥和冻疮的手向前抓挠,干瘪的身躯互相推挤、踩踏,骨头撞击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带队的巡河什长抽出腰刀,用刀背狠狠砸在一个扑上来的饥民肩膀上。
但没有用。对活下去的饥饿渴望压倒了对刀枪的恐惧。饥民的洪流硬生生撞上了长矛阵,矛杆抽打肉体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官军被推倒的咒骂声,瞬间将原本森严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林长风没有多看一眼那些在推搡中倒下被踩断手骨的人。他的眼神冷硬如铁,借着这片混乱引发的视觉盲区,身体贴着土墙的阴影,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灰雁,迅速穿过那道被撕裂的口子,没入另一条更深的巷道。
破晓时分,街角的更夫刚敲响最后一道梆子。一辆供应内城各大商行用水的独轮运水车,正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