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牛皮破漏与窒息泅渡

江底的世界是一片浓重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微弱水流声在耳膜边轰鸣。水温极低,像无数把看不见的细小钝刀,一层层刮擦着皮肤表面的温度。

贺兰鸦咬紧嘴里的芦苇管,管壁的纤维在牙齿的用力下发出轻微的断裂感。她单手死死拽住那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铁索,铁索表面常年沉积的粗糙水锈深深嵌进她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她的另一只手臂则紧紧揽住那个装满粗粮的牛皮袋。

巨大的水流推力从侧面涌来,最重的一包粮袋在逆流中产生了剧烈的摆动。这股力量拉扯着贺兰鸦的手臂,迫使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偏离了半寸轨迹。

就在这偏离的瞬间,一股细微却极度危险的摩擦感顺着麻绳传递到了她的手腕上。

江底淤泥中不仅有铁索,还半掩着一截前朝沉船的断木。那块断木在水下泡了不知多少岁月,端部已经碳化发黑,硬如生铁,表面赫然突起一根尖锐的木刺。牛皮袋在水流的裹挟下,粗糙的外皮刚好重重地擦过那根木刺。

水下没有声音,但贺兰鸦的手感中清晰地传来“哧”的一下撕裂颤动。

外层厚厚的桐油防线被生生豁开,一道三寸多长的裂口在水压的疯狂挤压下瞬间崩裂。冰冷刺骨的江水找到了突破口,如同毒蛇般顺着破口狂涌而入。

原本依靠牛皮内部微弱空气和桐油保持着微妙浮力平衡的粮袋,在吸饱了水分后,重量陡然剧增。

贺兰鸦的右肩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下坠力猛地一扯,肩胛骨的关节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啦声。连接粮袋的麻绳瞬间绷得笔直,勒进了她小臂的肌肉里。

缺氧的窒息感已经逼近极限,视线边缘开始大面积地泛起黑斑,小腿肚的肌肉在冰冷的水温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如果此刻松开手,她可以立刻踩水浮出水面换气保命,但这袋粮食一旦沉入江底烂泥,这一趟九死一生的泅渡就全盘落空。灾民营地的那几万张嘴,天亮后就得去啃树皮。

她没有松手。

贺兰鸦在水下猛地一扭腰,借着水流的冲击力翻转半个身子。她将左侧的肩膀狠狠地撞向牛皮袋的破口处。粗糙的牛皮边缘和锋利的木刺残渣直接摩擦着她早已湿透的短打布料。

江水灌入的势头被她的血肉之躯强行压住。她双手交替扣住前方长满水草的铁索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双脚在湿滑的江底烂泥中深深踩下去,寻找到一块相对坚硬的礁石作为发力点。

膝盖弯曲,大腿肌肉绷紧。一步,两步。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补丁,硬生生地迎着湍急的逆流,将这个沉重如石的巨物往浅水区一寸寸拖拽。

身后的几名水鬼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出于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本能默契,他们同时加快了蹬水的频率,双手死抠住铁索,将力量汇聚在那根牵引的麻绳上。

江滩浅水区,天边刚刚撕开一线灰白的缝隙。晨雾贴着江面弥漫,芦苇丛在冷冽的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水面上,一连串浑浊的巨大水泡咕噜噜地翻涌上来,打破了水面的死寂。

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贺兰鸦的头背猛地冲破水面,带起一大片白色的水花。她一把扯掉嘴里已经被咬烂的芦苇管,贪婪地将冰冷刺骨的空气大口吸进肺里。喉咙深处发出类似破旧风箱抽拉时的粗重喘息声,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林长风和魏半城早已趟进了齐腰深的水里。冰冷的江水打湿了长裤,紧紧贴在腿上。

魏半城大步跨上前,双手一把抓住那根绑着粮袋的主绳。他那粗壮的小臂上,青筋一条条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林长风则绕到另一侧,双手稳稳地托住牛皮袋的底部。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全凭肌肉记忆和动作上的默契,将这个吸满了水、沉重得像一块铁坨的牛皮袋从淤泥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拖上了长满青苔的斜坡。

魏半城动作麻利地解开打着死结的麻绳,转头冲着岸上招了招手。几个早在暗处等候的脚夫立刻跑过来,合力将沉重的粮袋抬上两辆独轮车。车厢底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又盖了一层破旧的防雨油布。

车轮压在碎石滩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趁着天亮前的最后一点夜色,向着城外的灾民营地飞速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