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石灰账单与资本退避

带锈的铁锅底被柴火燎出了一股难闻的焦糊味,但紧接着,第一缕真实的、带着淀粉甜腻的米香,硬生生切开了这股焦味,在雨夜的泥泞里散开。

魏半城把推车的木把手重重搁在泥地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臂渗血的布条已经被泥水完全染成了黑色。他手指缝里扎了几根推车留下的木刺,他连拔的功夫都没有,只是弯下腰,用刀挑开了独轮车上那几个麻袋的绑绳。

黄色的陈米混杂着干瘪的豆荚,顺着麻袋口倾泻进沸腾的铁锅里。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泛起一层带着白沫的米汤。

周围原本死寂的流民营地,突然有了微弱的声响。那是无数干瘪的喉结在疯狂滚动的声音。几百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半寸,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魏半城转过头,看着来路上那几个刚刚收了他碎银子、正背着火铳在路障旁避雨的巡河哨差役。他知道这种靠蚂蚁搬家买来的零星口粮,打通关节的代价有多高,但此刻锅里的米香,确确实实吊住了这几千人濒临断裂的最后一口气。

但在营地西侧一处光线照不到的土坡后,几个人影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一个穿着破烂对襟短褂、鞋底沾着烂菜叶的地痞,将手里的半块生硬树皮砸在地上。他受了黑市上某些想趁乱牟利之人的指使,眼看锅里真下了米,立刻抬高了嗓门。

“大家别被骗了!”地痞的破锣嗓子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那锅里全他娘的是沙子和霉豆!城里的那些老爷们,早就用几张破纸把官府的精粮全分光了!他们拿这种猪食来糊弄我们,是想让我们吃饱了不闹事,好让他们自己把银子全吞了!”

饥饿和长时间的淋雨早就摧毁了流民的理智。这句毫无逻辑的煽动,就像一滴滚油落进了烧红的铁锅。

最前排的几个流民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他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向前扑去。后面的人群被带动,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肉浪。

负责在锅边看火的白拙,甚至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一只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拽住了衣领。那股蛮力直接将他拖倒在地,半个身子砸进了烂泥洼里。有人踩着他的肩膀向木台挤去,企图掀翻那口铁锅。

白拙呛了一大口泥水,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杂草。他咳着爬起来,双手在泥浆里胡乱摸索,突然触碰到了一块粗糙的、表面带着灼热感的东西。

那是用来给死人掩埋坑消毒用的生石灰块。

白拙抓起那半块石灰,手背上的几道新鲜划痕被石灰粉一蛰,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去揉,而是转身冲上了旁边那座搭了一半的残破木台。

他夺过一个流民手里燃烧的火把,将它插在台柱的缝隙里。然后,他高高举起那块石灰,朝着背后那块勉强算平整的破木板上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