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城废巷与算力冲阵

主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烂菜叶、碎木板,甚至是死鼠的尸体,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上肆意奔涌。原本就难以辨认的道路,此刻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

林长风站在街口,冰冷的泥水不停地灌入他破旧的布靴,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入淤泥之中。布靴吸饱了水,沉重得像是在脚踝上绑了两个铅块。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浸油的熟牛皮钱袋。一千两现银,足足有六十多斤的重量。这重量压在他的胸口,勒得他肩膀的肌肉阵阵发酸,原本就因饥饿而痉挛的胃部,此刻更是翻江倒海。

前方的几条主街已经被商盟的巡夜人封锁,打着防汛的旗号,用削尖的竹木拒马堵死了去路。林长风没有停下脚步,他果断转身,钻进了一条狭窄且散发着恶臭的南城废巷。这里是水匪、乞丐和暗娼混迹的三不管地带,平时连官府的衙役都不愿踏足,此刻更是被齐大腿深的死水淹没。

他只能贴着长满青苔的滑腻砖墙,一步一步往前蹚。胸口的钱袋传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但他必须把这六十多斤的“命”护在心口。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将腿从淤泥里拔出来,呼吸声在幽暗的雨巷中显得格外粗重。

而在距离林长风约莫半里地之外的如意舫,大堂内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平时灯红酒绿的花船,此刻停满了摇晃的灯笼。商盟的管事穿着防水的油布蓑衣,脚底蹬着高底木屐,站在没有被水淹到的二楼楼梯口,手里提着一盏画着商盟标识的红纸灯笼。

“时辰差不多了,桑老板,你们秦淮花船的规矩,大不过商盟的契子。把那个

叫苏婉儿的丫头带下来,马车在外面候着呢。”管事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大堂一侧的账台后,桑如意正低着头,手指翻动着一本边缘已经发黄起毛的旧账册。站在她旁边的鱼曼青一言不发,只是有条不紊地拨弄着算盘,木珠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单调而固执。

桑如意忽然停下了翻页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管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管事大人急什么?你们要带人走,按秦淮里行会的明面规矩,得先清旧账。”

她将那本破破烂烂的账册“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指着上面一处模糊的墨迹:“洪武二年,你们商盟下属的丝号,强行收了如意舫三百二十两的丝线尾款,到现在连个铜板都没见着。按大明律,旧账未平,新契延后。你今天想把人带上马车,得先把这三百二十两的现银拍在这张桌子上。”

“你他娘的拿一本七年前的烂账来糊弄老子?”管事破口大骂,提着灯笼就想往下冲。但他看着外围那些暗中握住短棍的花船护院,只能硬生生停住脚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行,拖时间是吧?我看你们能拖到几时!”

同一时间,在如意舫顶层一间昏暗的阁楼里。

没有点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屋外的雨水疯狂拍打着窗棂的声响。

苏婉儿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缘。她身上的外裳已经被脱下,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她没有哭,也没有呼救。在经历了被转卖、被锁死赎身死局后,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慢慢抬起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然后,她咬住中衣的一角,用力一扯,“嘶啦”一声,撕下了一条长长的布条。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闪电,可以看见她手中握着一把生了锈的裁纸短匕。那是她平时用来裁减宣纸的物件,刀刃虽然钝了,但刀尖依然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