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拒马落,三秤立规

船舱外的风透过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秦淮河水特有的腥气与一点不易察觉的酸腐味。

林长风坐在如意舫后舱那张斑驳的长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毛边纸。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搓得有些起毛。白拙趴在长桌另一头,手里那半截炭笔在木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方才盘好的数字。

“陈皮两斤,甘草半袋,硫磺……连十斤都凑不齐了。”白拙停下笔,抬头看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哥,那些药铺掌柜说,这几样东西昨夜起在南城就断了货,牙行那边更是连个价都没给留。”

林长风没有接话。他慢慢将那张记着药材底数的纸页压在镇尺下,起身推开了半扇木窗。

外面天光晦暗,压得很低的铅灰色云层像一张脏兮兮的破棉被捂在南城上空。沿着河道铺开的青石板路上,往日熙熙攘攘的脂粉客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蜷缩在墙根下的流民。

林长风的视线落在街角一颗枯死的老柳树下。那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汉子原本正在啃一块分不出颜色的树皮,突然肩膀猛地一耸,丢下树皮,捂住胸口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这声音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胸腔里有个破风箱在被硬生生撕扯。汉子咳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连带着周身的烂布条都在抖。他咳出一口带着暗色的浊痰,脖颈和耳根处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暗红。

林长风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他的目光飞速越过那个汉子,扫向远处的几个巷口。类似这种蜷缩着、且面带病态红晕的人,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至少还有七八个。

这绝不是普通的春寒。南城药材价格暴涨、进价翻了五倍不止,加上昨日秦守业送来的免税账单……这些零碎的信息在林长风脑海中迅速咬合。官府根本不是在筹备赈灾,他们是在圈地,准备做物理切割。

“别抄了。”林长风猛地转身,走到墙角一把扯下挂着的算盘,“去前舱把魏半城和能动弹的伙计全叫上。带上家伙,去街口把滞留的那几车粮先拖回来。快!”

一炷香的时间后,林长风带着魏半城和十几个行会旧部,推着四辆装着陈米的木板车,刚转过疫坊外围的道口。

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车轮压过地面的骨碌声瞬间被杂乱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哗啦声盖过。

林长风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长街尽头,一列身穿黑色无纹短甲的城南守军如同推平一切的铁壁般压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官,严铁山。他眼底布满血丝,嘴角紧紧抿着,没有下达任何复杂的军令,只是抬起被甲叶包裹的右手,向前重重一挥。

“起!”

伴随着整齐的粗吼,七八个精壮的士兵抬着一排长达两丈、削尖了木头的粗重拒马,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道口的卡槽里。

沉闷的撞击声让地面都跟着抖了抖。扬起的灰尘混杂着马粪和泥土的土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路口。

几个原本打算挑着担子出城的菜农被这阵势吓住,有个胆大的还想上前理论几句。严铁山根本没看他,腰间长刀拔出一半,用厚重的刀背随意一磕。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菜农惨叫着捂住嘴,鲜血混着碎裂的门牙从指缝里涌了出来。

“越线者,杀无赦。”严铁山的声音像块冰冷的生铁,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垂下视线,大拇指缓缓在刀刃上蹭了一下,抹去了一丝不显眼的铁锈,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沉重的拒马、带血的门牙、森冷的刀锋。这道不留任何余地的物理隔离墙,宣告了封坊死局的正式落地。水路、陆路,所有的出口在这一刻被彻底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