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旧商帮专用的黑市茶馆后院,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尿骚与腐水酸臭的刺鼻气味。天光尚未泛白,黑暗像是一块沉重破布压在头顶。
霍三娘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了装满废纸与炉灰的破竹筐里。一根未劈干净的竹篾“刺啦”一声划破了她的手背,暗红的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用那双生着老茧的手在黏腻的油污里拼命扒拉着。
外头放风的伙计颠了颠手里那几十枚散碎铜钱,压着嗓子催促了几声。霍三娘顾不上回话,将那些边缘带着焦黑、糊着油渍的碎纸片,也不管有多脏,直接往怀里死命地塞。这些都是钱大通手底下的账房盘完账后烧剩的废料。
“吱呀——”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紧接着是两道沉重的脚步声。
“后厨怎么有响动?”一个粗矿的声音响起,是钱大通手底下的护院。他们提前回来查账了。
霍三娘的心跳漏了半拍,猛地缩回身子。退路已经被堵死,那两个护院正提着灯笼大步跨过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那只半人高、装满滚烫泔水的木桶。没有半点犹豫,她猛地窜了出去,肩膀狠狠撞在木桶边缘。
“哗啦!”
滚烫的泔水裹挟着烂菜叶和死鱼发出的恶臭,劈头盖脸地朝那两个护院泼了过去。
“啊——!什么东西!”护院被烫得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伸手去抹脸上的污物,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霍三娘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扯乱了自己的头发,将几根沾满灰土的碎纸条胡乱塞进领口,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嘴里发出尖厉刺耳的叫骂:“杀千刀的负心汉!老娘给你洗衣服做饭,你躲在这偷吃!老娘跟你拼了!”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在护院的咒骂声中,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暗巷,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另一边,城东的一处僻静外宅。
钱大通刚接到茶馆那边有疯妇闹事的口信。虽然手下说只是个撒泼的婆娘,但他那多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商人本能,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没有叫下人,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来到了外宅荒废的枯井旁。
他蹲下肥胖的身躯,用铁锨挖开井沿边的一块青砖,从里面的暗格中捧出三个沉甸甸的木盒。盒子里装的是他最后防身的几根核心碎金。他将其换了个更隐蔽的坑洞埋下。
冷风吹过,钱大通的手指上沾满了湿冷的泥土。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将沾满泥污的双手在那身华贵的暗纹绸衫上用力擦拭了几下,留下几道难看的黑印。这笔钱,是他准备在万一情况不对时,用来买凶杀人的唯一底牌。
深秋的清晨,江面上的薄雾透着彻骨的寒意。
如意舫底舱的账房内,烛火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发出微弱的“哔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