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雨停了。南区的空气里飘浮着一股被水泡发了的霉味。
返回工棚后,林长风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破井旁。井边的青苔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他握住滑腻的木摇把,嘎吱嘎吱地绞上了一桶井水。
“哗啦——”
冰得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顺着他的头发流过脸颊,将领口和袖口沾染的那些飞溅的血点冲淡。林长风蹲下身,用一块粗糙的丝瓜络,一点一点地抠洗着指甲缝里干涸的暗红血垢。水盆里的清水逐渐变得浑浊,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白拙缩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带血的水。
“看到了吗?”林长风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搓洗着双手,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生硬,“这就是底层的规矩。人家要你的命,不需要翻账本,也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把刀,一条街,一炷香的时间。”
白拙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昨晚木库外头颅滚落的画面再次撞击着他的神经。
“在这个地方,不要指望别人跟你讲道理求清白。”林长风站起身,接过白拙手里的干布,将手指上的水珠一点点擦干。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理上的切割仪式,“不想被当成擦完就扔的抹布,就只能拼命往上爬。爬到能给别人发牌的位置。”
白拙看着林长风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昨晚雨巷中的冷酷救局和现在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少年心中对江南水乡温良的所有残余幻想。他意识到,在这乱世里,只有死死跟紧眼前这个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先生,我都听你的。”白拙的称呼彻底变了。
林长风把湿布扔在井台上,转身走回屋内。
他点亮了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火光驱散了屋角的阴影。林长风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那枚从血水里捡来的暗铜钱。他拿起一小块干布,就着灯光,细细擦拭着铜钱表面的污迹。
这枚铜钱比普通的制钱要厚一圈,边缘被磨得非常光滑,正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当林长风翻转到背面时,指腹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凹凸感。他将铜钱凑近火苗。火光跳跃下,背面赫然隐刻着一只展翅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