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那日从苍岩堡前线回营,肩上披着风氅,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走路素来极快,向来目不斜视,可就在擦过药棚时,脚步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拨炭的动作,和叶氏当年在营帐里通炉子的手势像得出奇:左手虚虚拢着炉口,右手握着火钩子往里轻轻一挑,手腕转过的那个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萧之航站住了。他站在风里,看着那个瘦小的、灰扑扑的影子蹲在炉子前,那样专注,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几个亲兵面面相觑,不知主帅为何在此停步。
萧之航摆了摆手,让他们退远些。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低低地、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唤了一声:“阿云。”
小燕子浑身一颤。她缓缓抬起头来,蒙着脸的麻布还挂着,只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父女二人就这么在药棚边对望着。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得药炉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也把她的布巾边角吹得翻卷起来。
萧之航看见她额上那几道被草帽压出的印子、干裂的嘴唇、被炭火熏得发红的手指,和那双曾经握银针、执软鞭的眼睛。他的手在风氅里缓缓攥紧了。
“阿玛。”小燕子把铁钩子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声音又细又颤,像从喉咙深处挣出来的一片薄帛,“我来了。我不放心你们。”
萧之航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西北的日头和风沙把他的脸磨得又黑又糙,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要从这张涂满锅灰的脸上,把她从小到大的模样都重新描摹一遍。然后他抬手,将她脸上那半块歪斜的粗麻布巾摘了下来。那张脸又瘦又黄,颧骨都支了出来,可眼睛还是他的阿云的眼睛——又倔又亮,盛着泪,也盛着一股子不肯折的硬气。
“胡闹。”萧之航说。只有两个字,却哑得不成调子,像从塞满风沙的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小燕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着,不敢掉。她最怕她阿玛生气,可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她挺着脖子,说:“阿玛,我知道你怪我。可您和尔泰都在这里,我在京里吃不下,睡不着,每一阵风从西边吹过来,我都觉得是带着血腥味的。我不想再等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家,不能又散了。”她越说声音越颤,最后到底没忍住,泪珠子从瘦黄的脸颊滚下来,在干冷的风里带着凉意,重重砸进脚下的沙土。
萧之航看了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极长,像把满腔的郁怒、满腹的酸疼,都一并化进了戈壁卷着沙的风里。他抬起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老茧的手,极轻地按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剪短了,毛茸茸地扎着他的掌心,像只从风沙里滚出来的雏鸟。他轻轻拍了两下,说:“你既来了,阿玛不赶你回去。但这里是战场,有军规。你是我萧之航的女儿,我若徇私留你,旁人不服,你也有性命之忧。你从今日起,到后勤营去,跟着军医官帮衬。伤人、做饭、运水,都使得。你的身份,只有这里几个人知道。对外,你叫萧安,是我远房子侄。若有人问起,便照这话说,其余一个字也不许多漏。阿玛会派人暗中护你。”
小燕子用力点头,把满脸的泪都蹭在他掌心里。她仰起脸来,哽着嗓子说:“我不给阿玛丢人。”
萧之航“嗯”了一声,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偏过脸来,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小燕子耳边:“你额娘若还在,见你这样,只怕要骂你。可阿玛,心里高兴。”说完便大步流星走了,玄色风氅在猎猎西风里翻出一个干净极利落的弧。
小燕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那挺拔的背影被漫天沙尘慢慢吞没,才缓缓蹲回药炉前,把凉了的铁钩子重新牢牢握在手里。她的心还在胸膛里狂跳不止,可握着铁钩的手已经稳稳定住了。
这日之后,小燕子便从伤兵营转到了后勤营。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打扮,依旧抹黑了脸,依旧叫“萧安”。
王医官起初还舍不得,跟后勤的百总争了半日,尔康出面说这是主帅的意思,他才作罢。萧之航派了两名亲兵暗中照看她,一个叫阿鲁,一个叫赵广,都是跟了萧家多年的老人。两人只远远跟着,从不在她跟前现身。
可小燕子是谁?她在营地里长大,哪能察觉不到身后那两条不远不近的尾巴。她知道是阿玛的意思,也不点破,只是每回打水时故意多打两壶,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一句:“风大,有些人跟了一路,怕是也渴了。”
阿鲁和赵广每次听了,都只能苦笑着摇头,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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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营的活计比她想的更苦。西北的日头毒得能扒下活人一层皮,小燕子每天跟着火头军天不亮就起身,黑透了才歇下,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红皮,手上磨起了好几颗透亮的水泡。可她从不抱怨,连眉头都少皱一下。
有一回,小燕子和几个伙夫一起卸粮车,一口袋粮食从车上滑下来,她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撞了个趔趄,肩头狠狠磕在硬木车辕上,疼得她眼泪唰地涌到眼眶边,硬憋了回去。她硬是咬着牙没出声,还笑着说“这粮食比我还沉”。
晚上回到帐子里,小燕子借着豆大的烛光看自己的肩,青紫一片。她没涂药,怕药味叫人闻出来,只拿块凉帕子按着,第二天照常去上工。她谁也没告诉。她知道自己不能娇气,她是萧之航的女儿,是尔泰的人,是那个在江南地牢里扛过刀、在西湖断桥边背过人的小燕子。她还能撑。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时,萧之航又来了。
这一回是特意到后勤营来看火头军的伙房。他让亲兵把人都叫到帐外,说主帅有话问。
小燕子缩着肩夹在人堆里,个子矮得只够到旁人肩头。
萧之航扫了一圈,目光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然后对火头军的百总交代了几句粮草储备的事,又让人取了几筐新送到的胡饼分给众人。她跟着人群去领饼,刚把饼掰开咬了一口,便见一个亲兵走到她跟前,低声说:“萧安,主帅让你晚些去他帐里一趟,说家中有信带来。”
小燕子抬头看去,萧之航已经走远了,披着风氅,脚步沉稳。她捏着那块胡饼,忽然觉得鼻酸。
这军营里,终归还有人记挂着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天边晚霞正烈,像把整座大营都泡进了铁与火里。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把饼一口一口吃完,才转身往帅帐的方向走去。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糟糟,影子投在地上,身影又瘦又小,却站得笔直。
萧之航是在伤兵营外的小药棚边撞见小燕子的。那时她正蹲在一排药炉前,替王医官看火。西北的风沙大,药炉里的火苗被吹得摇摇摆摆,东倒西歪,她半张脸蒙着防沙的粗麻布巾,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正一炉一炉地拿铁钩子拔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