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乔装入营

小燕子混在队伍末尾,穿着尔康替她备好的粗麻短打,脚上套一双偏大的布鞋,鞋里还垫着

紫薇连夜塞进去的两层软布。她瘦小的身形在民夫堆里并不突兀,弓着背,低着头,半张脸都遮在草帽底下,只有下巴和脖子上抹着尔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锅灰,黑乎乎的。

尔康作为监运官,骑马行在队前,隔一段便会勒马回头望一眼,像在看粮车,又像在看人。小燕子不敢抬头跟尔康打招呼,只在尔康目光扫过来时,飞快地扬一下手里那根赶车用的柳条,意思是“我在呢,没丢”。

走出京郊,路就开始难走了。小燕子从小到大骑惯了马,却从没跟着辎重车走过这么远的路。头一天还好,腿被绑腿勒着,倒不觉得太累;到了第二天,脚底和膝盖都开始较劲,浑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起来。小燕子想喊累,可旁边一个瘦高个的老车夫一边抽旱烟一边跟她说:“小兄弟,头回跟队吧?这还没到鸡鸣山呢,到了那才叫爬山过岭,你这小身板,怕是要磨出血来。”

小燕子咬着牙笑了一下,用那副公鸭嗓说:“我皮实,扛得住。”这句硬气的话刚说出口,连自己心里都泛起了一阵酸。她从小在军营长大,见多了赶路行军,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跟着大队的脚步一步一步蹭,一深一浅磕磕绊绊,才懂原来行军的路是这样磨得人骨头都发疼。她忽然想起尔泰,他跟着萧之航在西北待过那么多年,这路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走过?他那样的人,大概不会像她一样数着路边的枯树熬时辰。

好在小燕子命好——才走了三日,便跟队里的一个老伙夫混熟了。那伙夫姓梁,五十出头,生得矮胖,心肠软,见小燕子嘴甜又勤快,便主动向尔康指派的队长说:“这小兄弟身子骨嫩,给我当个提水烧火的,别让他干那扛麻袋的活。”

于是小燕子便进了后勤班,专管给伙夫们打下手。白天她蹲在路边的临时灶前,用从路边河沟里舀来的浑水刷锅,晚上又替梁伯捶肩、替马夫们分干粮。她做事麻利,又爱笑,笑起来那口牙白得晃眼,民夫们便都爱逗她,叫她“小萧”。

有时夜里宿在野地里,一队人围着一堆半明半灭的火,梁伯便给她讲边关的风沙和狼群。她蹲在火边抱着膝盖听,听到一半会忽然走神,想着那个穿着银甲冲在队伍最前面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是不是已经跟阿玛碰了头。

又走了几日,官道渐渐没了,路是贴着戈壁滩硬踩出来的。天也变了,白日里晒得人脱皮,入夜后又冷得人牙齿不住打颤。

小燕子瘦了不少,下颌更尖了,倒越发像个少年。她不再数着日子,只跟紧了梁伯,跟紧了那一辆辆吱嘎作响的粮车。她心里有根弦始终绷着——不能倒。她若倒在半路,就得被送回去,那这一路的罪都白受了。

终于到了边关。军营在青岩堡外十多里的山坳里,远远就能望见一顶接一顶的灰白帐篷,像从戈壁滩上硬生生长出来的蘑菇。

营外设着层层栅栏,兵士们穿着斑驳的旧甲,在风里来来去去,脸上都蒙着防沙的布巾。粮队进营时,小燕子缩在一辆粮车后面,探出半张脸去望,还没望见什么,先被那吹得人都站不稳的西风灌了一嘴沙。营里弥漫着一股烟火、牲口和草药混杂的气味,既陌生又熟悉。小燕子忽然有些想哭。阿玛和尔泰,就在这片营帐之中,而她把自己扮成了个又黑又瘦的小马夫,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尔康绕过几道栅栏,将粮车停在一处靠后的空地上,然后下马走到队尾,寻到小燕子,压低声音说:“待会儿你去伤兵营找王医官,就说你是运粮队里新调来帮忙的。他那儿缺个递水换药的。记着你叫萧安,沧州人,家里穷,出来挣口饭吃。其他一句也不许多说。”

小燕子点头,把草帽压了压,背上自己的小包袱,跟着领路的兵去了伤兵营。她走出一段路又回头,正望见营地深处有一面绣着“萧”字的大旗在风里猎猎翻飞。她望着那面翻卷的旗,眼眶猛地一热。阿玛在那儿。她也来了。

伤兵营在营地西侧,几顶大帐挨在一起,门口生着一排药炉,药味浓得呛人。王医官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眼皮累得快抬不起来,不住往下耷拉,见她瘦小,只问了名字和籍贯,便让她去把堆在帐外的绷带和药罐都拿进来。

小燕子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干起来。她给伤员递水、捣药、换绷带,动作熟练得让王医官都多看了她一眼:“你做过这些?”

小燕子低着头,小声说:“以前在老家给村里的大夫帮过忙。”

王医官“唔”了一声,说那正好。这一天她忙到天擦黑,两只脚累得几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可揣在胸口的心,却是扎扎实实落了地。她终于到了。她离他,离阿玛,都只有几步营帐的距离了。夜里她躺在伤兵营边上的草铺上,望着头顶被篝火映得发红的帐篷,把怀里那枚没处挂的银锁取出来,贴在胸口,闭了眼。风还在吼。她顺着草铺的轮廓蜷起来,像只钻进沙窝的蜥蜴,小小的一团,骨头硬邦邦的。

小燕子想:‘尔泰,我来了。你最好别骂我。我会听话的。我不乱跑。只要让我留在这里,让我能看见你,让我能守着你。就够了’

出城那日,风大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吹透。运粮队从京郊大营出发,迤逦向西,像一条灰扑扑的长蛇,在官道卷起的黄尘里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