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是五月初三深夜送进京的。

那夜尔泰正坐在福府西院的天井里，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读一本从太医院借来的《金匮要略》。读了大半个时辰，越读越慢，最后索性合上书，仰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小方墨蓝色的天。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嵌在天幕上，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光晕毛茸茸的，像隔着层半旧的纱。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不是身体上的疼痛，是某种更深处的、像有一根细弦在暗里被轻轻一下下拨弄的预感。

隔壁房间里，小燕子已经睡下了。临睡前他来给她送安神茶，她正趴在灯下写诊录，见他进来，只说“放桌上”。他放下茶盏，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眼，看见她在诊录上写“五月初二，晴。今日看诊二十三人，以脾胃湿滞为多。新配平胃散三两，嘱张婶分三剂煎服。”字迹工整而快，透着一股子日间没使完的劲。他正想提醒她别写太晚，她忽然抬头道：“你今日肩膀还疼不疼？我给你的药膏可涂了？”

尔泰抬起右胳膊动了动，说：“好多了”

小燕子又瞪他一眼：“好多了就是还疼。等回来我替你按按，你先去歇着。”

尔泰应了，转身出来时替她把门带好。隔着门板，他听见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几声极轻的、像是伸懒腰发出的呢喃。他站在门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这才回到自己屋中。

他果然是有些预感的。子时刚过，四喜便来拍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急得发颤：“二爷，宫里来人了！说兵部有八百里加急，要您立刻过去！”

尔泰从床上一弹而起，匆匆披衣。他走过天井时朝小燕子的屋子看了一眼——窗是黑的，她大约是睡熟了。他没有惊动她，只对四喜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便出了福府大门，翻身上马，跟着宫里的侍卫往兵部方向疾驰而去。

兵部衙门此时灯火通明。傅恒已坐在值房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染了血迹的急报，几个兵部侍郎都在，面色一个比一个沉重。尔泰进去时尔康已经在了，连永琪也穿着常服匆匆赶来。不等诸人坐下，傅恒便开门见山：“准噶尔东犯，边关守军三个卫所被破。萧将军率部退守苍岩堡，粮道被截，请求朝廷火速增援。”他抬起头来，扫过一屋子年轻人的脸，最后落在尔泰身上，“萧将军在急报里说了一句话——‘关在人在，关失人亡’”

尔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小燕子的阿玛萧之航，此刻正在苍岩堡里，以孤军抗着敌军的围攻。他想起她临睡前那副没心没肺嬉闹的模样，想起她每一回提起阿玛时，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的光——她若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尔泰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踏前一步，沉声道，抱拳躬身：“傅六叔，末将请旨出征。末将跟随萧将军在西北待过些日子，熟悉边关地形与准噶尔部的用兵路数。末将愿为先锋，领兵驰援苍岩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