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谢了大半的时候,尔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也能去兵部当值了。只是右肩留了一道新疤,从肩胛斜斜划到后颈,比从前那道旧伤更深更长。小燕子每回替他上药时都忍不住要碰一碰,说:“这疤又长又深,不知道要养多久。”
尔泰便说:“不碍事,你以前给那么多士兵包扎伤口,什么样的疤没见过。这道是替你挡的,留着当个记号。以后老了,叫孙辈看,就说这是你们祖母的债。”
小燕子气得拿棉签按他,说:“谁欠谁的,你替我挡刀,我也替你挡过。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算起来,几辈子都算不清。”
尔泰伤好后没回福府住,而是在将军府西院暂住了下来。
萧之航发了话,说“你在这里养伤,阿云方便照顾你,也方便看着你,免得你再乱跑”。这话说得像呵斥,可福伦那边听了直笑,让人送了好几坛好酒过来,说是给萧将军解乏的。
小燕子白天依旧去义诊铺子,傍晚回来煎药、翻医书,尔泰则在她房外的石桌上翻兵部新送来的公文。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只是他每回公文看到一半,发现手边总有一碗不凉不热的新茶。不是她端来的,就是她让明月送来的。她每回看到药箱里的剪刀、纱布、金疮药被人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便知道是尔泰趁她不在时偷偷整理的。谁也不说破,像两个人之间的一问一答,全在这些细微处流转。
这天傍晚,她义诊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推开西院的月亮门,见尔泰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石桌前,而是立在廊下,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替那株快被春风吹散架的海棠修枝。尔泰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家常衫子,袖口挽起,腰间那枚银锁被晚霞镀上一层柔光。
小燕子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心头一动,这样的他,比从前她在营地见过那个追着她跑、画舫上拦着她、朝堂上跪着她的尔泰,比过往所有模样的他,都要好。不是功成名就的好,是那种熬过苦、经过死,还能站在她眼前替一株花修枝的好。
小燕子忽然出声:“你还会修花呢。”
尔泰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跟孙婆婆学的。她说这海棠枝条太密了,不修不通风。”说着,手起剪落,又剪下一截徒长的枝条,动作竟有模有样。
小燕子走过去,歪着头看那株海棠,又看看他脚边已经拢成堆的断枝,忍不住笑了:“你从认黄芪、黄连都分不清,到会给海棠修枝,尔泰,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尔泰放下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晚霞从屋檐边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比前些时候圆润了些,被夕阳一烘,浮着一层绒毛般细碎的柔光。她今日没簪白玉流云簪,只用了根极普通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漫着一股归家后的安然意态。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尔泰嗓音有些哑,眼里却带着笑,“以后慢慢知道。一辈子那么长,我怕你知道得太快,下辈子没得听。”
小燕子没料到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脸颊腾地烧起来。她作势要打他,手抬到一半却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温热,掌心有薄茧,力道不重,却稳得让她不想挣开。
“尔泰。”小燕子忽然唤他全名。他“嗯”了一声,等她说话。可她不说了。她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双手环过他的腰。她用很大的力气抱着他,像是怕一松手,过去那几年的大风大雨又要把他们吹散。尔泰先是一怔,随即抬起双臂,将她整个儿拢进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那点混着晚风与草木气的艾香,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落了锁。
“以后我们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再也不分开。”小燕子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却字字清楚。
尔泰收紧手臂,把她按在怀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好。我们再也不分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风卷过满树海棠,吹得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沾在了小燕子发上,尔泰也不去拂开,只低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她忽然从他怀里仰起脸来。他看见她眼里有泪,却没落下来,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惊人。
小燕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哑声说:“都过去了。”他“嗯”了一声,说:“以后都是好日子。”
小燕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到底滑下来,顺着尔泰下巴滴进颈窝。尔泰抬起手替她抹掉,又低头亲了亲她眼角,说:“答应我,以后别一个人傻傻地往前冲。”
小燕子抽抽搭搭地说:“你先答应我,以后别再说‘用我换她’。”
尔泰说:“那不是傻话,是真心的。”
小燕子便一瞪眼,拿手背抹了把脸:“谁跟你换?你那命是我的,没我发话,你不许换。”
尔泰拿她没办法,只笑着点头:“好。我的命是你的。以后都听你的。这总行了吧?”
小燕子破涕为笑,将额头重新抵上他的胸口,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一弯浅月升上来了,薄薄的一层清辉,斜斜挂在东墙外。他们像两条从江海历劫而归的鱼,靠在一起,望着一院将晚的天光。
海棠谢了大半的时候,尔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动,也能去兵部当值了。只是右肩留了一道新疤,从肩胛斜斜划到后颈,比从前那道旧伤更深更长。小燕子每回替他上药时都忍不住要碰一碰,说:“这疤又长又深,不知道要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