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审讯突破

小燕子没抬头,只凉凉地说了句:“账本我收着,一样没少。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命。”

尔泰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燕子放下药杵,倒了盏温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他看着小燕子,小燕子也不看他,只是喂完水后拿帕子擦他嘴角,指尖在他下颌轻轻碰了一瞬,又像烫到似的迅速收了回去。

萧剑是在这天午后把那个粮官带回来的。

那粮官姓庞,五十来岁,生得干瘦,一张刀条脸上,两只三角眼一刻不停滴溜溜转。身上穿着件酱色旧官袍,腰牌被摘了,反绑着双手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萧剑为了抓他费了不少周折——这人住在城外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墙修得比寻常民居高出一尺,后门临着河,备有快船。半夜里去堵人时,庞粮官连鞋都没穿就从后窗翻了出去,被萧剑一箭射穿了裤腿才老实下来。官兵连夜撬开他家的地窖,从米缸底下起出了十二斤白银和两本薄薄的私账。此刻这人蹲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却没有认怂,一开口便是官腔:“你们这是私设公堂,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见按察使——”

“你见哪个都没用。”萧剑打断庞粮官,也不动粗,只将一沓从地窖里搜出来的纸片子往他面前一丢。那些纸片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目,和尔泰从库房墙里拓出来的暗账如出一辙,只是日期更近,数目更大。庞粮官的脸色登时褪了血色,从泛灰慢慢凝成一片死灰,方才喊着要见官的嗓子,登时哑了下去。

审讯是在西厢房里进行的。小燕子借着送药的名义进进出出,把屋里屋外的守卫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尔泰已经能勉强坐起身,靠在一只旧木箱上,脸色苍白,目光却极利。他说话很慢,声音不高,可每问一句都像从泛黄的账本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扣着人咽喉,把人一步步往死角里拖。萧剑抱剑靠在门口,不插嘴,偶尔扫一眼庞粮官。

庞粮官起初还抵赖,说这些是“同僚往来应酬的人情账”,可当尔泰将暗账里几个只有代号的人名与私账上的数目一一对应起来,又报出那几条黑船吃水的时辰和卸货地点,他苦心攒起的防线便像被雨水泡软的黄土堤坝,轰的一声整面塌了。

“你不过是替上面跑腿的。你一个小小的粮官,扛不动这么大的事。你若实说,事情尚有余地。你若替人顶罪,你家里那十二斤银子怕还是头一批,后面再有几批,你也没命花了。”尔泰端过药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苦得他眉眼都未曾动一下,只不轻不重地补了句,“你们县的胡押司,前些日子不是畏罪投河了吗。他留下过几句话,都在我们这里。”

“胡押司没死?!”庞粮官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食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霎时褪得干净。他瘫坐在地上,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始一五一十地往外倒。事情要往前推到三年前。朝廷每年通过运河南下的粮草,层层转运,到了地方官仓,便有人开始“做账”。明账照拨,暗账照记,粮食夜里运出官仓,走河汊上那些吃水比来时还深的“压船”,转入私设的库点,再由米行以“陈米折价”或“代储周转”的名目流向市场。银子到手,上面拿大头,中间按比例分润,底下只给些跑腿费。杭州官仓每年过手的粮不下八万石,到库里能留下的不到一半。

“谁在最后分账?你的上线是谁?”尔泰问。

“上头那个人……我不认识。”庞粮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单单说出这个称呼都要惹来杀身之祸,骨子里透着胆寒,“我们只叫他‘南边先生’。他的命令全由苏州那边传过来。每年开春,有一只青灰画舫从京里南下,船上带一封盖着章的条子。条子上不写名,只盖一枚私印。有了这枚印,各方才敢动手。苏州的周同知、嘉兴的赵通判、杭州的吴县令,这些都是跑前面的。至于私印背后是谁,只有周同知知道。”

“周同知现在何处?”萧剑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庞粮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喏喏回道,周同知上月刚调了差,如今在京城候着新缺。

‘京中叙职,未归。粮草案的线’从杭州官仓一路牵到了正在京中叙职的周同知身上。再往上,便是那枚只存在于每年的青灰画舫里、从不露面的私印。

尔泰没有继续追问,他朝萧剑微微颔首示意,萧剑会意,立刻让人把庞粮官带下去单独看押。等人都退出去,尔泰才将后背轻轻靠回木箱上,闭了闭眼。额上早已布满冷汗,后背新换的纱布又隐隐洇出一片暗红。

小主,

小燕子轻轻推门进来,把一碗还冒热气的药轻轻搁在他手边,又替他把滑到肩下的薄被重新拉好披稳。

“你刚才那话,都是诈他的?胡押司哪里还活着。”小燕子压低声音。尔泰缓缓睁开眼,朝小燕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又虚又软,漫开全是掩不住的疲色:“诈也诈出真话了。这条线总算牵到了京城。周同知是关键。这个人眼皮子浅,贪,但胆小。能让他死咬着不松口的,一定是在京城给他许了退路。他这回述职,不会那么快回来。我们要快,趁那封条子还没传到下一处,先截住下一次‘南边先生’的信。”他顿了顿,又哑声道,“帮我拿纸笔来。”

小燕子把纸笔铺在床边的小几上,站在旁边看他勉力提笔写东西。他写得慢,笔锋却仍极稳。写了两行,尔泰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着小燕子,说:“叫你哥把庞粮官带回来,但不能让人知道他被抓了。这案子,得让‘南边先生’自己送上门来。”说罢又低头写字,那盏搁在小几边上的油灯被晚风摇得忽明忽灭,把他半垂着眼、咬牙硬撑的轮廓,在墙面上勾成一道极浅摇晃的影子。

小燕子没有再问。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临走前从货郎筐里带出的芝麻糖,剥了油纸,塞进他嘴里。

尔泰怔了一下,含混不清地道:“苦。”

小燕子说:“那便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