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是在子时前后发现那根红绳的。
那天夜里小燕子从城南脚夫巷回来,绕的是条平日不走的小路。尔泰没有按约定时辰回土地庙,她心里便已经有些发慌了,嘴上跟萧剑说“他大约是被米行的事绊住了”,手上的拨浪鼓却攥得紧紧的,鼓身都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纹。萧剑要出去寻,被她按住了——“我们三个不能散。哥你留在这里,若他回来,总得有人接应。我去。这一带我比他熟。”
小燕子拎着软鞭出了庙,沿着他们白日里常走的几条路逐一寻去。夜里的桑林黑得像沉进了无底深潭,半点细碎响动都能扯着风飘出去老远。她走过城东小路,没有;走过米行后巷,没有;一直走到东门外那条沿河的小路上,才猛地停下脚步。
河边那株老柳树最下方的柳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结打得极特别——是她出发前教过他三遍的那种系法,绳头绕三圈,从中间穿过去再抽紧,左右两股各留半寸长短。她的心咚咚撞着胸口,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解下红绳。红绳上沾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靠近绳结的那一小截已被血染成了暗褐色。
小燕子攥着那截染血的红绳,顺着河岸往下游疯跑,喉间压着颤音,一遍遍地唤着尔泰的名字。芦苇荡、守林人茅屋、歪脖子槐树,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她在土地庙后山的荒草丛里找到了他。
尔泰仰面躺在草丛中,浑身湿透,青布长衫的前襟被荆棘扯开好几道口子,右肩到后背的刀伤被河水泡得发白,伤口外翻着,皮肉间混着泥沙和碎草。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身上一时冷得打颤,一时又烫得像火。油纸包滚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已经被夜露打湿了大半。
“尔泰——尔泰!”小燕子把软鞭往地上一扔,扑跪在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颈脉。脉搏虽乱得像风中抖着的琴弦,好在还能摸到清晰的跳动。她将手指按在他腕上切了片刻,又去翻他眼皮,嘴里不住地骂:“你这个傻子,怎么不往回走……你就是爬,也该爬回庙里去。你躺在这里,是等着我来找,还是等着狼来找你。”小燕子骂得又快又急,声音却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听不出是在骂还是在哭。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慌。她是大夫,她见过比这更重的伤。她咬了咬下唇闭了闭眼,把胸腔里翻涌的恐惧一股脑全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眶依旧浸着红,搭在尔泰腕上的手却已经稳了。
小燕子先将油纸包捡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又扶着尔泰靠在一棵树干上,解下自己的蓝布头巾,看了看他后背的刀伤,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灰布衣裳粗糙厚实,只有里层还算干净。她咬了咬下唇,用短匕割下自己中衣的下摆,又撕成几条宽布带,就着河边的冷水把伤口周围的泥沙擦净,再撕下一长条蘸了水,紧紧压在他伤口上止血。
小燕子的动作极轻极快,像在义诊铺子里处理急诊。可她的指尖浸了河水全是凉的,呼吸乱得不成章法,缠在他后背上的每一道布带都收得格外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指缝间漏出去。
“尔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小燕子绕到尔泰面前,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感觉他呼出的气息灼烫,“我们要走。这里不能久留。追你的人可能还在这附近。我背你,你忍一忍。”尔泰也不答话,眼睛闭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小燕子没时间等尔泰回答,将软鞭缠在腰上,把褡裢和油纸包都绑在胸前,然后蹲下来,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咬紧牙关,用力把他背了起来。
尔泰整个人伏在小燕子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后颈。她背着他穿过桑林,专挑草深树密的地方走。他比年少时一块儿打闹时沉了许多,分量扎扎实实压在肩背上,逼得她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喘。她从小在营地里追着他跑,翻城墙赶市集,永远是他笑着回身背起蹦跳着扑过来的她,城墙根、营门口、西湖长桥上,处处都留过他背她的脚印。这是她头一回,这样背着他。她想起他上次在长桥上背着她走完全程,在小燕子耳边说“我想这样背你一辈子”。那晚月光很好。此刻没有月亮,他的血透过布带渗出来,洇湿了小燕子的后腰。小燕子一步步往北走,绕过土地庙,往更偏僻的北山方向去。小燕子的鞋子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小燕子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走。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含混地唤了声“小燕子”。
小燕子的脚步只顿了一顿,便又继续往前,哑着嗓子应尔泰:“别说话。你烧得厉害,保存点力气。就要到了。”
尔泰不理小燕子,断断续续地说:“快走……别管我……他们手里有刀。你走,带着东西走……”
小燕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止不住滚下来,一颗颗全砸在尔泰垂在她肩前的手背上。
“你闭嘴!”小燕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被野风吹散吞掉大半,剩下那点尾音全抖成了哽咽,“要死一起死!我绝对不许你赶我走。你从前在城墙上背我的时候,我让你走了吗?你中刀了还记着那包东西,现在想让我丢下你?福尔泰,你做梦。”
尔泰再没有声音了,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小燕子后颈上。小燕子背着他一步步走,走走停停,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他的脸,自己就软了膝盖。山道越来越陡,草丛越来越深,小燕子终于摸到了那处隐蔽的山洞——那是前几日小燕子和萧剑闲时探山时无意发现的,洞口被一蓬野藤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不算深,但足够避风躲人。小燕子弓着身把他半拖半抱地弄进洞里,轻轻放在最里侧的干草堆上。然后自己跪坐在洞口,将软鞭抖开,鞭梢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脆响落定,像是给自己下了一道无声的死守命令。夜风从藤蔓间灌进来,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气。小燕子守在那里,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小燕子是在子时前后发现那根红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