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无话。次日天刚亮,三人便分头行动。萧剑出去接洽杭州城里的旧日眼线,扮作一个替人拉纤的河工混进了城南码头;尔泰则揣着那本假账册,钻进东街的茶肆里听闲话。他的算盘拨得啪啪响,账册摊在桌上,旁边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大半个上午,一句话不多,倒真像是个替东家来收账又对不上数的小账房。没人多看他一眼。
小燕子把货郎的竹筐往肩上一挎,摇着只旧拨浪鼓出了门。她小时候在大杂院住过好几年,知道怎么学小贩吆喝——声音不用洪亮,调子要拖得长,尾音往上一挑,带着股子走街串巷的鲜活热乎劲儿。她沿着清波门外的老街一路往里走,专往窄巷子钻,哪里晾着碎花衣裳、哪里蹲着剥豆子的妇人、哪里挤着玩石子的小孩,她便往哪里凑,把筐里的芝麻糖和线团一件件往外递。她向来收不了几个钱,多是跟人换些零碎吃食,间或随口打听些鸡零狗碎的消息——米价如何、肉铺几时开门、谁家媳妇又怀了身子。她天生一副讨喜的笑模样,货郎身份又极不起眼,那些妇人们跟她说话都跟说闲话似的,没多久便把这一带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晌午过后,小燕子来到城南的官仓附近。那里守着几个穿号衣的兵丁,门禁森严,轻易不让人靠近。小燕子也不硬闯,只蹲在官仓斜对面卖菱角的老婆婆旁边,买了小半篮菱角,一边剥一边跟老婆婆说话。老婆婆说这官仓前些日子刚收过一批漕粮,船从苏州下来,卸了整整两天两夜。可怪的是,那些船吃水极深,卸完粮出港时,吃水线比来的时候还深。小燕子捏着菱角的手停了一瞬,侧过头去压低声音说:“婆婆您这话可别乱说。粮船卸了货,船身自然变轻了,哪能比来时还深呢?”
老婆婆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把秤杆子往地上重重一顿,说了句让小燕子后脊梁整个儿凉透的话:“那是你没见过倒仓的船。漕粮进来那是明账上的,夜里还有别的船靠上来,把粮转到别处去。那船装的不是粮,是石头——压船的石头。明白不?粮白天进仓,夜里便从墙西的小门运出去。仓里的粮是给人看的,仓底的粮早就没啦。”
小燕子低着头,把剥了一半的菱角往嘴里塞。菱角的清甜里带着一股子河泥味,她嚼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消息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她谢过老婆婆,把剩下的铜板全给了她,说“婆婆您这菱角甜,我下回还来买。”转身走远,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墙角蹲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不离身的小册子。册子上记着她这大半天摸来的所有线索——漕船班次、官仓换哨的时辰、城墙西侧那条被野草盖住的小路,还有那句“吃水比来时还深”的鬼话。小燕子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逐条对照,越对照越心惊。
官仓的账小燕子是没见过的。阿尔泰见过。出发前尔泰托尔康从户部调来了近三年江南各仓的粮册副本,小燕子趴在船舱里翻了两宿,把那些数目一条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杭州官仓明面存粮四万石,可若是这些人的话有半句真的——粮食白天进仓,夜里转运,仓里只留面上几层充数——那实际存粮恐怕连三成都不到。三成。小燕子闭上眼睛背靠着凉硬的墙砖,忽然想起那年永定河发了大水,她跟着尔泰去河堤上送药,亲眼看见灾民们蹲在窝棚外,熬的稀粥里能照见人影。户部拨下去的粮,到了这些人手里就变成了石头。
小燕子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墙灰,刚拐出巷口,便看见尔泰正朝这边走过来。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算盘却不拨了,账册也收进了怀里。尔泰走近了,一句话没说,只朝官仓的方向偏了偏头,眼底泛着压不住的冷意。小燕子知道尔泰·也查到了。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谁也没有说话。经过官仓后墙时,尔泰忽然往墙根下瞥了一眼。墙根处有几块新翻起来的泥,旁边扔着条烂草绳,草绳上沾着些褐色的粉末,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泥土。他蹲下身去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抬头时,脸色比先前又沉了三分。
“是陈米烂掉之后混着石灰的味道。这里就是转运口。用石灰吸潮是幌子——粮其实是夜里从这儿的暗洞运出去的。”尔泰用帕子将手指擦净,站起身来,目光顺着墙根往更远处扫去。那里有一道极窄的河汊,水色发黑,岸边泊着三四只平底驳船,都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船身压得低低的,吃水线比官船还深。他转过头来对上小燕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找到的人,和我在茶肆里听到的,对上了。这案子比我们想的更麻烦。动手的人走的是双账——白天一套账,夜里一套账。现在明账的漏洞找到了,接下来便是要拿到那套暗账。没有暗账,便动不了这批人背后的靠山。”
小燕子把拨浪鼓的竹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明明心尖都发紧,嘴上却半分不肯软:“怕什么,人家做得出,我们就查得到。你不是还带着撬锁的家伙吗,今天晚上我们就把那暗账翻出来。”她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那河汊里一丢。石子落在船舷上,蹦了一下,滚进水里。那几艘驳船静静地泊着,船舱里悄无声息。她拍拍手,直起身来,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尔泰紧跟上来,和她的步子落成整齐的一截。暮色正从远处的山头上漫过来,把整座杭州城都罩进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
船到杭州时已是第三日黄昏。为避人耳目,三人没有从正码头下船,而是让船家将船摇进一条窄汊,泊在城外一处荒僻的芦苇湾里。岸边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大半边泥墙已经塌了,只剩一间正殿还勉强撑着架子,瓦片间长满了野草。萧剑将船家打发回通州,提前预备的三匹从杭州地界新换的短腿驮驴,就拴在庙后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拴在庙后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野蘑菇搁在庙里的破香案上,像是过路行脚的人借宿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