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乔装出行

小燕子最先出来。她穿着明月从旧箱笼里翻出的一身灰褐色粗布短打,袖口裤脚都裁得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踝。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额前几缕碎发,脸上不知抹了什么,黄扑扑的,把原本莹白的肤色盖得干干净净。她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褡裢,胸前挂着一只扁平的竹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糖和几把木梳、几包线团。她把自己那套在义诊铺子里给病人用的银针藏在了筐底夹层里,上头铺了层碎布头,乍一看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

尔泰紧随其后。他脱了那身贵气逼人的靛蓝袍子,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领口磨得发了白,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浅褐色的旧刀疤。他腰间挂着一只旧算盘,算珠被摩挲得发亮,斜背着一只灰布包袱,手里还夹着一本洗得发软的旧账册,边角卷起。

萧剑在小燕子房里打量了他两眼,又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把他发髻上那根月白缎带扯下来,从自己头上抽了根发黑的草绳递过去:“把头发绑松些。你见过哪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头发梳得跟要去金銮殿上奏对似的。”

尔泰接过草绳没有说话,三两下重新绑了头发。他这一绑,整个人的气质便变了——不再是那个腰悬银锁、步履沉稳的御前侍卫,倒真像是哪个行商府里当差多年的账房先生,眼尾垂着几分天天算账攒下的乏累,连眼神都带着斤斤计较的钝感。

萧剑最后出来。他本就是江湖出身,扮行商最是得心应手。他没有刻意改妆,只是将竹箫摘下来藏进包袱里,换上一身靛蓝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灰布马褂,肩头搭着条汗巾,腰间系着钱囊。禁军副统领的银牌他没带,换了一块老旧铜牌,上面刻着“苏州府商户”几个字。他牵过三匹拴在后门的马,都是萧忠今日午后从西市租来的寻常走马,毛色驳杂不起眼,半点不招眼,正好配他们这一身走江湖贩货的打扮。

小燕子翻身上马时动作极利落。她在营地里长大,五六岁便骑过小马驹,这些年虽生疏了些,可一蹬马镫、一甩马缰的利落架势,还是当年那个在草原上驰马的回疆姑娘。尔泰上马后不动声色地催马走在她外侧。夜风吹着他新绑的头发,那根草绳毛毛躁躁地蹭着后颈,他忍了一路,始终没伸手去整理。他们三人没有从城南正门出城,而是摸黑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往西绕行。萧剑走最前头,小燕子居中,尔泰殿后。

马在窄巷里走不快,马蹄声被两旁的土墙吞了大半。小燕子忽然勒了勒缰绳,扭过头去,看见尔泰正替她把竹筐扶正——方才她上马时动作太大,筐子歪了。他收回手时,指尖在竹筐边沿轻轻叩了一下,像在告诉她“坐稳了”。她朝他弯了弯嘴角。她这一笑,映着微光,尔泰有一瞬出了神——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脸上涂着黄粉,分明是不好看的,可那眼睛亮得,像两颗从灰堆里滚出来的星子。

出城之后,他们在官道旁的小树林里换了马。萧剑早让萧忠在通州码头备好了船,马行到通州,天将亮未亮,运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船家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了萧剑只拱了拱手,并不多话,显然是用惯了的旧人。那是一艘极普通的民船,船身漆色斑驳,帆布灰扑扑的,船舱里胡乱堆着十几袋干枣和几捆粗布。小燕子钻进船舱,寻了个最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竹筐卸下来搁在脚边。尔泰坐在她斜对面,将账册摊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算盘珠。萧剑站在船头,低声跟船家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船便无声地离了岸。

船行到开阔水面时,天已经大亮了。小燕子从竹筐里摸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糖,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另一个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塞进尔泰手里。尔泰没接稳,糖掉在他摊开的账册上,油纸散开,芝麻粒黏了几颗在“往来账目”几个字旁边。小燕子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尔泰低头看着账页上那几粒芝麻,忽然也笑了,从页面上把糖捡起来放进嘴里。萧剑蹲在船尾跟船家对火点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他眯着眼望着船舱里那两个人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

船在运河上摇了大半日,临近午后时靠了一回岸,补了些干粮和水。小燕子站在船头伸懒腰,望着两岸无边无际的稻田,忽然指着远处一座白墙黛瓦的村子问萧剑:“那地方你上回来过没有?”萧剑眯眼望了望,摇头说:“那是青溪镇。过了这镇子再半日水程,便到杭州界。”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扫过两岸的芦苇荡。尔泰从船舱里走出来,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挪了半步站定。河面上看似平静,可这趟南下的每一步,都已踩在暗处。

动身那晚,天阴得紧。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子都寻不见,整条槐树胡同沉沉地泡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有将军府后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映出三个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