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尔泰的格桑花园

小燕子依旧每日去义诊铺子坐诊,尔泰依旧是风雨无阻的“铺子编外伙计”——帮她搬药材、整理药柜、给病人端茶递水,偶尔认错一味黄芩被罚抄药理,他便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抄到天黑。

这天傍晚,尔泰来接小燕子收工时,神情有些不同寻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递上凉茶汇报今日兵部的事,而是牵过马让她上马,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小燕子坐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的靛蓝袍子上。他策马穿过槐树胡同,没有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也没有往福府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新刷的朱漆大门,门楣上还没有挂匾额,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狮脖子上已经系了红绸花。

小燕子跳下马来望着那扇大门,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他。尔泰将马缰拴在拴马桩上,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合拢,说这是皇上赐的新宅子,昨日刚过了户,院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正堂、厢房、厨房、马厩,还有她上次说想要的葡萄架。葡萄苗还没插,等着她亲自挑。小燕子握着那把钥匙,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眼来看他,眼角笑弯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她嘴上说着“你又瞒着我”,手上却已经把钥匙攥得紧紧的。

尔泰推开大门,拉着她的手跨过门槛,穿过正堂、绕过回廊,一路走到后院。然后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让她自己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月亮门。小燕子伸手推开那扇门,整个人忽然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眼前铺着一片盛放的格桑花海。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细长茎秆牵着薄如蝉翼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被夕阳的余晖一映,近乎通体透明。花海从西墙根一直铺到东墙根,中间蜿蜒着一条铺了鹅卵石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架还没插葡萄苗的空葡萄架——支架已经刨好了料,绳索也系得整整齐齐。花丛边沿围着和将军府西墙下那片一模一样的碎石子垄,垄打得笔直,每一株花的根都埋得不深不浅,盖了一层透气的干松针。

“这是你说的格桑花园。”尔泰站在小燕子身后,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才出口,“从江南回来那天便开始种了。种子是从阿不都那儿新买的,他说今年雨水好,出芽率高。我每天下时过来浇水、除草、松土,有几株被虫咬了,问了孙婆婆才知道怎么治。孙婆婆说格桑花不用太娇惯,有土有水有太阳它就活——可我想娇惯你。这园子不算大,但每朵花都是为你种的。以后我们在这里种格桑、搭葡萄架,春天看花,秋天吃葡萄。你要是想家了,就来看看这些花——这是你的家。”

小燕子站在花海前没有回头,肩膀轻轻颤抖着。他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时她没哭,推开月亮门时她没哭,可听见他说“这是你的家”时,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想起自己从前在福府西院里种格桑花时,每天蹲在花圃旁培土浇水,尔泰从月亮门外路过,隔着门看她一眼,脚步从来不曾停留。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懂她为什么非要种回疆的花。可眼前这个人,从她不认识的花、不认识的种子开始,学会了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除虫、怎么培土过冬。他把整个园子都种满了格桑花,只是因为她说过她想家。她转过身来,眼泪顺着脸颊滂沱而下,嘴角却弯得比满园盛放的格桑花还要明亮。

“这些花你种了多久?每天下值都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你这人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在福府时不看我,追我时不说累,查案时不说辛苦,种花也不说。我以为你只会削竹蜻蜓,你连种花都会了。”小燕子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也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竹蜻蜓也在削。在那边。”尔泰朝葡萄架下努了努嘴。葡萄架下搁着一只新编的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只新削的竹蜻蜓,薄翼上刻的字各有不同——“吾归”“等我”“福云”。还有一只最新最大的,翅膀上刻的是“吾爱”。小燕子走过去拿起那只刻着“吾爱”的竹蜻蜓,在指尖轻轻一搓,竹蜻蜓便悠悠飞起来,在漫园花海上方稳稳旋了好几息,才晃悠悠缓缓落下。她伸手接住飘落的竹蜻蜓,攥在掌心,再转过身定定看着尔泰,大大方方把手伸向他。

“以后这园子我来浇水。你不许跟我抢。你可以帮忙除草,但浇水是我的。还有那些竹蜻蜓——以后不许偷偷放在我抽屉里,要当面给。”

尔泰握住小燕子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下一吻。说:“好,以后每天当面给,给到你不想再要了为止。”

小燕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深处越来越稳的心跳声,闷声说那得给一辈子,她还没收够呢。他笑着说那就给一辈子,还怕她退货。

夕阳从西墙头斜斜漫过来,把整片格桑花海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晚风穿过花丛,将几片花瓣轻轻吹起,落在他们的肩头和交握的手指上。远处厨房里隐约飘来明月和四喜压着声音斗嘴的声响,新宅子的烟囱浮起第一缕炊烟,在渐沉的暮色里悠悠袅袅地升起来。

晴萧大婚之后,京中着实平静了一段时日。萧剑每日卯时便去禁军衙门当值,晴儿依旧每日去慈宁宫伺候老佛爷,小夫妻俩住在忠勇公府东跨院,与萧之航只隔了一道月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