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自清晨便歇了,碧空如洗,澄澈似淡蓝琉璃,几缕云丝牵在远山之巅,恍若妙手丹青以羊毫细锋在素宣上轻勾的淡墨痕。两岸的景致从开阔的水田渐渐变成了错落有致的街巷——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起伏,沿河的廊棚下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兰草或文竹。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混着水草和湿润青石板的味道。
紫薇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她今日换了件月白底绣淡紫玉兰的衫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自清晨起她便少言寡语——晴儿来请她用早膳,她只浅浅喝了半碗粥;尔康替她披上薄氅,她轻声道了谢,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船舷,指节泛出青白。小燕子在舱房里足足睡了两日,晕船的不适总算消去大半,听见船工高喊“杭州到了”,当即翻身坐起,趿着鞋便往甲板上疾跑。尔泰端着粥碗追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你慢些,腿还没好利索”,她早就跑到了船头,趴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座城都装进去。
“紫薇!你看到没有!那棵柳树好大!比漱芳斋的还大!”小燕子拽着紫薇的袖口,兴奋得像个头一回赶集的孩子。
紫薇被小燕子拽得往前倾了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码头边确实有一棵极大的垂柳,柳丝被河风拂得袅袅娜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柳树下站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翘首望着这艘缓缓靠岸的官船。他的身后是杭州城灰白错落的街巷,更远处是西湖方向隐约的山影。
船靠岸了。船工们吆喝着抛下缆绳,跳板稳稳地搭在码头上。永琪率先下了船,与码头上的杭州知府派来的差役交接文书。尔康扶着紫薇走下跳板,她的脚步在跳板上顿了一下——那个拄着竹杖的老人已经颤巍巍地迎了上来,走到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他眯着那双被岁月浸得有些浑浊的眼睛,自上而下细细端详着她——从她弯弯的眉,到她盈盈的眼,到她秀挺的鼻梁,再到她嘴角那枚小小的梨涡。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手中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忽然老泪纵横。
“小姐……你长得可太像当年的雨荷姑娘了。”吴伯的声音沙哑而发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奴在夏家当了大半辈子管家,看着雨荷姑娘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你这眉眼——这鼻梁——这嘴角——跟她一模一样。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夏家的后人了。”他说着便要跪下。
紫薇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将他扶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老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阳光从柳丝间漏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她站在码头上,身后是缓缓流淌的运河水,身前是母亲生活过的城市和守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仆。尔康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
码头上静了一瞬。小燕子站在跳板旁边,一手扶着尔泰的手臂,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嘴里嘟囔着“杭州的风真大,吹得眼睛都酸了”。
尔泰没有戳穿她,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臂弯里轻轻握住。晴儿站在萧剑身侧,微微垂下眼帘,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萧剑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目光在吴伯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永琪将文书递给差役,转过身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难得地没有插嘴,只是缓缓从袖子里摸出欣荣绣的那只荷包,在掌心里紧紧握了握。
紫薇扶着吴伯在码头的石凳上坐下,细细问了他这些年夏家的情况。吴伯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将竹杖轻轻靠在膝边,哑着嗓子说夏家旧宅还在,他每日都去打扫擦拭,庭院里的桂花树年年繁花满枝,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又说雨荷姑娘的墓在西湖边的栖霞岭上,背山面水,是他亲手挑的地方。紫薇听着,不时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是那种惯常的从容与克制。
众人等了一会儿,杭州知府的差役迎上来,说知府大人已在驿馆备好了接风宴,请诸位贵人移步入城。
紫薇却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永琪和尔康,说想先去夏家旧宅看看,晚些再去驿馆,不必麻烦知府大人相陪。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永琪点了点头,转头吩咐差役带路。
夏家旧宅坐落在西湖东岸一条幽静的青石板巷子里,离码头不过两炷香的脚程。那是一幢白墙黛瓦的江南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夏宅”两个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吴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还在,树冠亭亭如盖,将半个院子都拢在清凉的绿荫里。树下倚着一把旧竹椅,扶手上磨出了莹润的凹痕。
紫薇立在门槛上,扶着门框的指尖轻轻发颤。尔康走上前去,将她的手从门框上取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陪她一起跨过了那道门槛。
小燕子跟在后面,正要迈步,忽然拉了拉尔泰的袖口,压低声音问:“你说紫薇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尔泰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她肩上滑落的披帛重新拢好,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听我阿玛说,是个极温柔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在江南很有才名。可惜——”他没有说下去。
小燕子没有再问。她跨进院子,踱到那棵桂花树下,仰头望着满树蓊郁的绿叶。桂花还没开,可她已经能想象秋天时这院子该有多香。她转身望向正堂——紫薇正扶着吴伯的手走进那扇敞开的木门。门里是一室尘封了好些年的旧时光,正在静静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