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夜泊古镇

小燕子睡了大半日,醒来时船已经稳稳地靠在码头上。舱房里暗沉沉的,唯有那扇圆窗漏进一线橘色的暮光,软软地落在苇席上。她翻了个身想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是她的薄毯,一条是他的靛蓝旧袍。那条旧袍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毯子最上面,袖口那块墨渍正对着她的脸。她把袍子拉到鼻尖前闻了闻,有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她药箱里飘出来的艾草气息,想来是他昨日在船上帮明月整理药材时沾上的。她抱着袍子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舱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醒了?”是尔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门,沙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关切。

“嗯。船停了?”小燕子把袍子放到一边,捋了捋睡乱了的头发。

“停在乌镇。是个古镇,永琪说今晚在这里歇一夜。你晕船好点没有?饿不饿?晴儿熬了鱼片粥,紫薇说你醒了得先吃点清淡的。”

“我好多了。”小燕子撑着床沿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便见尔泰端着一只托盘立在门外,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一碟酱菜、两只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最爱吃的芝麻糖。他那深青色袍子的袖口挽到手肘,指缝里还沾着几粒没来得及擦掉的炭灰,一看便是在厨房灶前守了好一会儿,粥里的鱼片是现片的,切得极薄,在乳白的米汤里微微卷着边。

“你在厨房里待了多久?”小燕子接过托盘搁在小几上,拿起勺子搅了搅粥。鱼片嫩得恰到好处,粥底绵稠香浓,绝不是随便熬煮便能有的味道。

“没多久。”尔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小燕子一口一口喝粥。她喝完大半碗,将勺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来看着他,忽然开口:“我想下船走走。睡了一天,身上都僵了。”

尔泰应了一声,放下挽着的袖子便要扶她起身。

码头上的晚风裹着水草的清润与炊烟的暖香,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远处的古镇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沿河的廊棚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条蜿蜒的珠链。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磨得发亮,石缝里长着毛茸茸的青苔。

小燕子下船时腿还有些软,踩在跳板上晃了一下,尔泰便在她面前蹲下了身。“上来。我背你。你刚吐了一整天,腿没力气,石板路又滑。这里离镇口还有好一段路,你走到一半腿软了,还得我把你背回来——不如一开始就背着。”

小燕子犹豫了一下,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和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衣领,想起小时候在营地里他也这样背过她——她膝盖摔破了不肯哭,他二话没说便蹲下来,把她从营门口背到军医帐里。她把手里那件旧袍往他肩上一搭,趴上了他的背,双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走吧”。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托起来,她的重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尔泰背着小燕子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古镇不算大,一条主街顺着河岸迤逦延伸,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与人家,挂着红灯笼的、捏着糖人的、摆着蓝印花布的,热闹又鲜活。廊棚下的红灯笼将石板路映得明明暗暗,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被河风吹得飘来荡去。远处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的,混着吴侬软语的唱腔,隔着水声听不太真切,只觉得那调子软得像化不开的饴糖。

“你累不累?”小燕子趴在他背上,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没完全消退的慵懒。

“不累。你比以前轻了。小时候我背你,你手里总要攥着个麦芽糖,黏糊糊的糖汁滴了我一脖子,回去被阿玛骂了一顿。还说是我自己偷吃糖弄脏了衣裳。”

“那是因为你把糖藏起来了不给我吃。”小燕子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服气,“后来你还是分了我一半——你吃糖会牙疼,所以每次都只咬一小口,剩下的全给我。”

两个人的笑声软乎乎地飘在风里。他背着她踏过一座青石板铺就的小小石拱桥,桥下是窄窄的河汊,几只乌篷船静泊在水面,船篷的影子在水波里轻轻晃着。他站在桥上让她看水面上倒映的灯火,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极轻地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逗笑的开怀,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满足。像是怕这份满足被风偷了去,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过他带着皂角香的衣领。

“笑什么?”尔泰侧过头,嘴唇差点碰到她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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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你。”小燕子搂紧了尔泰的脖子,把那个秘密和笑意一起压在他背上。她笑的是——这个人背着她走了这么长的路,从京城追到江南,从城墙追到灯会,从青梅竹马追到和离又追到复婚,还在背她。从前她总以为,幸福是熬着等出来的;此刻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懂了——幸福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踏出来的,是他背着她,一寸一寸挪出来的。

他们在镇口那棵老樟树下停了片刻。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带,被夜风吹得飘飘扬扬,像千百只红色的蝴蝶停落在枝头。小燕子从尔泰背上滑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干站定,仰头望着那些红绸带,忽然软声说道:“我们以后每回出门,都要来这种地方——有水,有桥,有暖融融的红灯笼。等阿玛卸了兵部的差事,带他也来。他这辈子尽在边疆吹风沙,连江南温润的石板路都没见过呢。”

尔泰站在她身侧,将她肩头滑落的旧袍重新披好,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红绸飘拂的老樟树。他心里在想——她方才说的是“我们”,不是“我”。她把他也算进了往后的日子里。他悄悄伸出手,在袖中极轻极缓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她没有挣开,只是将那根指尖轻轻回扣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远处船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廊棚下的红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很近,像一棵树和它的根,再也分不开。

黄昏时分,官船驶入了一片极平静的水面。两岸的柳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地依偎在河汊两侧。船老大说,这是个叫乌墩的小镇,是运河边的老码头了,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歇脚加水。永琪从船头望了望天色,便吩咐船工收帆靠岸——今夜就在这里泊一宿,明日一早再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