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遇刺之后的那些天,小燕子索性住在了福府。
福晋让丫鬟将正院东厢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被褥,摆了新妆台,又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盆新移来的兰草。小燕子倒也不客气,将随身衣物和药箱搬了进去,便开始了她“病房总管”的日子。
每日卯时不到小燕子便起身,先去厨房盯着四喜煎药。太医开了好几服方子,有祛毒的、清热的、补气血的,每一味的煎药顺序与火候都大有讲究,她怕四喜弄混,便寻了不同颜色的布条系在药罐把手上——红绳系的先煎,蓝绳系的后下,黄绳系的需文火慢熬。四喜每回蹲在灶前都紧张得满头大汗,她便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翻着医书一边留意着,时不时伸手指点一下火候,语气依旧是萧大夫惯有的冷静与不容置喙,只是偶尔会在翻页的间隙抬眼扫一下灶上的药罐。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药香混着清晨的雾气弥漫在厨房里。
煎好药,小燕子便端着药碗往西院卧房走。尔泰靠在床头,每回听见她推门进来的声响,那双被伤痛磨得有些黯淡的眼睛便骤然亮了几分。她将药碗搁在床头柜上,俯身检查他右臂的伤口——解开纱布,用温水清洗创面,再敷上太医院送来的新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她的手法利落而轻柔,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件极精密的刺绣。清洗创面时她会微微偏着头,睫毛半垂,眉心轻轻蹙起,像是在跟那道伤口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确认创面没有继续泛黑、新肉开始生长,她才会松开眉心,拿起新纱布重新包扎。
他每回都想趁她换药时多看她几眼,可她换完药便立刻直起身来,将药碗塞进他手里,语气简短而不容置喙:“趁热喝。喝完吃饭。”
福晋让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滋补的饭菜——枸杞炖鸡汤、红枣桂圆粥、当归炖乳鸽。小燕子每回都要亲自守在厨房门口检查菜色,若闻着油气过重,便蹙眉将食盒退回厨房重做;若瞧着食材搭配不妥,便挽起袖子亲自动手添减食材。萧剑从将军府送来几件换洗衣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妹妹端着粥碗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往尔泰嘴里送。尔泰的左手明明能动,却偏说“左手拿勺子不利索,老洒”,小燕子便信了,每勺都要吹凉了才喂进他嘴里。
萧剑斜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眼底翻出几分无奈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将包袱递给门口的明月,转身便大步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处才压低声音对明月说了句:“那小子装得也太假了,左手拿剑都能舞出花来,拿个勺子能洒?你替我告诉我妹——这世上能让她吹凉了粥才喂的人,以前只有阿玛。”明月抿着嘴偷笑了好一会儿。
这日午后,尔泰靠在床头,忽然放下手中的《药性赋》,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小燕子的手腕。她正俯身替他拢着被角,被他这一握,身子猛地顿住,指尖还停在被沿上,却破天荒地没有把手抽回去。
“怎么了?伤口疼?”小燕子抬起眼来看着他。
“不是。”尔泰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她,“你这几天住在这里,我总觉得像在做梦。以前住在西院时,我日日泡在书房里,隔壁就是你。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在翻跟头还是在闹脾气,也不知道你心里装着的是糖葫芦还是小主意。现在我躺在这里,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你——给我换药、喂我吃饭、骂我笨手笨脚。我忽然觉得这一刀挨得值得。”
“说什么胡话。”小燕子垂下眼帘,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搭了搭脉,正要继续拢被角,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些。
“不是胡话。”尔泰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着,“以前我总以为这辈子欠你的,只能用来还。可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你不是需要我还债的人。你需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愧疚,是你在我面前不用装。你可以在义诊铺子里做萧大夫,在将军府里做萧之航的女儿,在皇宫里做还珠格格,在会宾楼里跟柳红吵嘴——但在我面前,你只需要做小燕子。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这一刀不是我欠你的——是我欠自己的。我把你弄丢了这么些年,现在终于找回来了。”
小燕子低头看着尔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是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指腹上还留着削竹篾时落下的细密浅痕。这只手曾在城墙之约上险些从他掌心滑落,曾在将军府门口跪得红肿后被她攥在手心细细包扎,曾在灯市上为她猜中灯谜赢回兔子灯,曾在刺客的淬毒匕首刺来的瞬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她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扣住了。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长睫轻轻颤动着,嘴角悄悄漾开一抹浅笑。
“你欠自己什么,我不懂。”小燕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萧大夫惯有的冷静,尾音却微微上扬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从前的顽皮神气,“但你现在欠我的——先欠着。等你胳膊好了,第一件事是去会宾楼帮我搬药材。第二件事是把院子里那片格桑花补种好。第三件事——”她忽然停了一下,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端起托盘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补了句,“第三件事,你自己想。”
尔泰斜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那只被她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的手上。她的手指方才扣住他虎口那道旧疤时,拇指在上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替他包扎野狗咬伤时留下的疤,她每回把脉都会不由自主地碰一碰。他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他知道。他将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无声的笑意。他已经开始想第三件事了。
尔泰遇刺之后的那些天,小燕子索性住在了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