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早已在永和宫书房坐立不安地等候着。昨夜赏花宴一散席,他便觉出不对劲——小燕子素来不是那等不辞而别的性子,更遑论连紫薇都不打声招呼就消失整夜。今早紫薇让春桃传话给他,只说了句“桂花糕有问题”,他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此刻他坐在书房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默写出来的昨日赏花宴座席图。从老佛爷的主位到两侧福晋的次席,再到宗室格格们的末席,每一个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小燕子的位置旁边还特意圈了一个圈。
萧剑推门而入时,永琪正指着图上小燕子座位的方向,与尔康低声商议着。萧剑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永琪面前,双手撑在案上,低头看着那张座席图,目光锐利如刀:“御膳房送点心的人,查了没有?”
“查了。”永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御膳房总管说,昨日赏花宴上的点心是按席次统一分送的。每位女眷面前都有一碟桂花糕,但小燕子面前那碟是额外单独端上去的——端碟子的小宫女叫彩儿,是御膳房里打杂的粗使丫头,进宫还不到三个月,想来还没完全熟稔宫里的规矩。她今早交班时神色慌张,被管事嬷嬷问了两句便哭了出来。”他从案下取出一张誊抄好的供词推到萧剑面前,“这是她招的——她说昨日午后有个‘穿石榴红衣裳的年轻姑娘’在后殿茶房拦住她,递给她一碟桂花糕,说是还珠格格今早特意嘱咐的。她没有起疑便端上去了。”
“穿石榴红衣裳的年轻姑娘。”尔康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昨日赏花宴上穿石榴红的人只有一个——欣荣的表妹,叫什么欣茹的。你那个福晋的表妹。”
永琪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如同暴雨欲来的铅色夜空。他当然知道欣茹是谁——她时常来永和宫找欣荣说话,每回见了自己都笑得眉眼弯弯、乖巧温顺,没承想竟是这般蛇蝎心肠。他从案下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瓶口用蜜蜡封过,蜜蜡已被剔掉,瓶底还残留着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这是尔泰今晨在侍卫署值房外面找到的。瓶子被丢在值房后窗下的草丛里,瓶底标签上写着‘合欢酿’三个字。太医已验过了——药性极烈,入酒即化,无色无味。”
萧剑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翻来覆去看了几息,放下时动作轻得如同托着一片易碎的琉璃。然后他抬起头来,对永琪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后背一凉——“欣茹现在在哪里?我去杀了她。”
永琪眼疾手快,猛地按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萧剑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殿门外冲,腰间的竹箫随着他急促的动作狠狠晃荡,撞得腰侧生疼。尔康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厉声道:“你冷静些!这里是皇宫,不是将军府的柴房!你若现在冲出去杀了欣茹,有理也变成没理——你让你妹妹往后在宫里怎么做人?”
“她敢动我妹妹——她敢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毁我妹妹的名声——你让我冷静?!”萧剑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一点一点撕裂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妹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在福府被冷落了两年,在慈宁宫跪着挨训,在巫蛊案里差点被满门抄斩。她好不容易才把名声洗干净,好不容易才敢重新对人笑——那个欣茹,就为了一个男人,拿合欢酿毁她清白——”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我从阿玛出事那天起就开始找她,从风沙漫天的边疆找到荒寒的西北,从西北找到烟雨蒙蒙的江南,我跋山涉水寻了她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被人在桂花糕里暗地下药的!”
永琪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像按在一块烧红的烙铁上,稳得如同一座沉凝的山。“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是为了包庇谁——是为了给你妹妹一个交代。但你必须冷静。你若现在冲出去,别人会说萧家兄妹仗势欺人、屈打成招。你要让欣茹自己认罪——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做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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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剑缓缓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松开紧攥着箫管的手指,旋即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立在窗前。窗外晨光渐亮,太液池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他站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去找那个叫秋月的丫鬟。”
秋月是在欣茹府中的丫鬟房里被找到的。她没有逃,也没有躲——从昨夜欣茹回府后便把她叫到跟前,让她把那只青瓷小瓶“处理掉”。她捧着那只空落落的青瓷小瓶,在丫鬟房里枯坐了大半宿,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鼓起勇气,将瓶子埋进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萧剑没有等她埋完便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双和头一晚一模一样的、冷得像鹰隼的眼睛盯着她,问了她两句话——“合欢酿是谁的。”“是不是欣茹让你下的药。”
秋月跪在碎石地上浑身颤栗,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没有扛过第三句话。萧剑第三句问的是——“你也是女子。她让你做这种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昨晚没有人找到小燕子,她会死在假山洞里。”秋月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将欣茹如何趁她母亲午睡时从妆台底下的暗格偷出合欢酿、如何在赏花宴上强装温婉借敬酒接近尔泰反被冷漠回绝、如何把药末细细撒在桂花糕上,假借送点心的小宫女之手悄悄送到小燕子面前——一五一十全招了。
尔康将秋月的供词誊写了两份,一份呈给永琪,一份由紫薇带给小燕子。萧剑站在秋月面前,垂眸看着那份按了血红手印的供词,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杀她。我要让她活着——活着看她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得不到。”话音未落,他便攥紧拳头大步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老佛爷刚用完早膳。永琪将秋月的供词呈上,又将尔泰找到的青瓷小瓶一并放在案上。老佛爷看完供词,将那张纸缓缓搁在案上,闭上眼睛捻了好一会儿佛珠。殿中鸦雀无声,只听见碧玺珠子相碰的细微声响。然后她睁开眼睛,问了晴儿一句话:“赏花宴是哀家办的。有人在哀家的赏花宴上用禁药害人——你说,哀家该不该轻饶。”
晴儿端端正正地跪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老佛爷,此事关乎格格名声,也关乎宫中法度。若轻饶了下药之人,往后谁还敢来赴老佛爷的宴。”老佛爷缓缓点了点头,将腕上的佛珠慢慢绕了两圈,指尖摩挲着那颗最大的佛头珠,然后挺直脊背缓缓站起身来。
“传哀家旨意。欣茹禁足于自己院中,无旨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将其身边丫鬟秋月暂押慎刑司,着人好生看管,不得有半分为难。即日起,令永琪主持查抄欣茹府邸所有合欢酿,务必查清药源,追责到底。赏花宴一案,着尔康会同宗人府彻查,务必要水落石出。另外——”她转向尔康,语气里多了一分罕见的严厉,“告诉福尔泰,哀家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必须亲自到还珠格格面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他是当事人,躲不得。”
尔康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口时老佛爷又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慈宁宫里幽幽地回响,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与了悟:“你告诉他,哀家不是罚他。哀家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面前折腰,在利益面前变节。他昨夜守住了什么、没守住什么,哀家心里清楚。但守不守得住,不能只靠他自己——还珠格格那性子,比哀家年轻时还倔。他若真想娶她,便堂堂正正地来求。哀家能赐婚一次,也能赐婚第二次。但这一次,得她心甘情愿。”
萧剑是被尔康从会宾楼后厨里拽出来的。他大清早正蹲在灶台前帮柳红试新到的羊肉,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肉,听见尔康压低声音说了句“小燕子出事了”,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灶台上。他没有多问,只是将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搁,跟柳红说了句“今日不回来了”,便大步流星地跟着尔康往宫中赶。一路上尔康将昨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桂花糕被人下了药、小燕子中药后躲进假山、尔泰将她抱到西院值房、今晨紫薇发现二人同处一室。萧剑越听脸色越沉,握着竹箫的手指节泛白,指腹下的箫管在掌心里微微发颤,连指缝间都沁出了细汗。他没有问“尔泰有没有趁人之危”,也没有问“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