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不是圣人’

尔泰抱着小燕子穿过御花园西边的回廊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杏花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紧闭的双眼和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的手指原本揪着他的衣襟,此刻已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心口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从小到大,他见过她摔破膝盖、被野狗追、从城墙上爬不下来急得直哭,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脆弱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轻飘飘的一团,连风吹一下都能倒似的。他一直以为她是铁打的,不会倒,不会软,不会在任何事情面前低头。可现在她才在桂花糕里被人动了手脚,被逼得躲进假山洞,还不让他去找太医,只因为怕给阿玛丢脸。

“傻瓜。”尔泰低下头在她耳边哑声骂了一句,嗓音却涩得像含了一嘴沙砾,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都什么时候了,还替别人想。”

西院的侍卫值房是一排三间矮屋,平日供当值侍卫临时歇脚换班,今日赏花宴人手都调去了水榭那边,此处空无一人。尔泰一脚踢开最靠里那间的门,将小燕子轻轻放在榻上。她后背刚挨着榻上的竹席,整个人便蜷缩起来,侧着身子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竹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的叹息。

尔泰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值房里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搁着一只铜盆和半桶冷水。他三步并作两步掠过去,将铜盆稳稳端到榻边,一把扯下自己中衣的下摆浸进冷水里,拧得半干后,小心翼翼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睁开眼睛看他,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冷……”小燕子含混地吐出一个字。

“忍一忍。”尔泰将湿布换了个面重新敷好,声音沙哑而克制,“冷水能降温。你教过我的——中毒后先用物理降温稳住心脉,再设法催吐。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现在自己也得做到。”

尔泰直起身来走向门口。他需要帮手——紫薇是女眷,进出方便;尔康今日也在宫中当值,就在前殿;永琪和欣荣也能帮忙。他正要推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呼唤。

“尔泰哥哥……别走。”

尔泰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猛地顿住了。她很少这样叫他——清醒时她叫过他“福大人”“二爷”,叫过他“尔泰”,在城墙上叫过他“尔泰哥哥”,那是隔了多年以后头一回。此刻她被药力烧得神志昏沉,糊里糊涂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她从七岁喊到出嫁前的软嫩称呼。他转过身去,看见她的手从榻边无力地垂下来,手指朝他的方向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

他走回去蹲在榻边,用自己的手包住她那只滚烫的,还在发抖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分明,中指上那个握笔磨出来的薄茧硌着他的掌心。他握住这只手,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不敢太大,怕捏疼她;也不敢太小,怕她觉得他要松开。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尔泰将小燕子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我守着你。”

小燕子似乎听见了这句话,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嘴唇翕动着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不得不俯下身去听。“……不是我放的药。”

尔泰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都到这步田地了,她竟还在怕他误会,是她用手段逼他回来的。他猛地攥紧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疼,俯身在小燕子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你是萧云——你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

可她的体温还在攀升。那些冷水敷额的法子不过是杯水车薪——她额上的湿布不过片刻便被体温蒸得发烫,他拧了三回冷水,换了三次帕子,她的脸色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从潮红褪成了惨白,嘴唇也由干裂渐渐转为青紫。她蜷在榻上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袍子里,身体不停地发抖,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像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尔泰是懂些医术的——并非正经拜师学艺,全是为了重新追回她才苦学的。那本从太医院借来的《药性赋》他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读到书页都起了毛边。书中记载合欢类催情药物,解法只有两个:一是施针放血,辅以大量凉水灌服催吐;二是与异性交合,否则药毒攻心,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性命不保。他不会施针,她此刻也绝不可能给自己施针。去找太医?她方才揪着他的衣襟说“不能让人看见”。去找紫薇?紫薇远在水榭,来回至少要小半个时辰,而且紫薇也不会解这种毒。他闭了闭眼,狠下心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狠狠掐灭。不行,他绝不能趁人之危。她还在观察期,她还没有真正原谅他,她方才在城墙上说“你给我时间”。他若现在趁她神志不清做了那件事,和当年那个在新婚夜冷落她的混账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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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将小燕子重新放在榻上,用冷水帕子替她擦了一遍脸和手腕,然后咬了咬牙,大步往门口走去。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呼唤。

“尔泰哥哥……别走。”

尔泰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倒不是因为她唤了他,而是那声音里的颤抖,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了他的心里。那颤抖并非药力发作的痛楚,而是一种沉埋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他转过身去,看见她从榻上挣扎着撑起了半个身子,一只手朝他的方向伸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她的眼眶红得像是烧了两团火,眼角有泪无声地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鬓里。

“你每次都不回头。”小燕子的声音沙哑而模糊,被药力烧得含混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小时候我从城墙上叫你,你没回头。新婚夜我叫你,你也没回头。我站在正院月亮门下看你走了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回过。今天你又要走。你又要走。”

尔泰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狠狠拧了一圈。他以为她最在意的是柳如烟,是他那句“娶你是迫不得已”,是近两年的冷落和疏远。他从来不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他走回榻边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脸上的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是攒了这整整数年的委屈,专门挑这一刻决堤似的。

“我不走了。”尔泰握住小燕子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听见了吗,尔泰哥哥不走了。这次谁叫也不走。老佛爷叫也不走。皇上叫也不走。”

小燕子似乎听见了这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可身体里的药力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攥着他的手指忽然用力收紧,整个人朝他的方向倒过来。他本能地张开手臂接住了她。她的额头撞进他的颈窝,滚烫的嘴唇擦过他的锁骨,他浑身一震,只觉血液像是被烈火引燃,轰地一下烧遍了四肢百骸。

“帮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气若游丝,“好热……好难受……”

小燕子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领,领口的盘扣已经被她扯松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皮肤。尔泰握住她乱扯的手不让她伤到自己,她的手指却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尔泰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不是圣人。他爱了这个女人大半辈子——从她扎着冲天辫追在他后面喊“尔泰哥哥”那年开始,爱到以为她死了,爱到把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当成她的替身,爱到她戴着银锁站在他面前两年他都认不出来。如今她就蜷在他怀里,滚烫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叶,眼角噙着泪,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一遍遍说着“别走”。他扛不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眉心。随即他起身将门闩从里面牢牢闩死,转身回到榻边,弯下腰,再次将那个浑身滚烫的人打横抱了起来。她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脸埋进他胸口,睫毛扫过他被扯乱了的中衣领口,呼出的气息又热又急。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我在”,然后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伸手放下了榻边的纱帐。

尔泰抱着小燕子穿过御花园西边的回廊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杏花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紧闭的双眼和烧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的手指原本揪着他的衣襟,此刻已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起皮,额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