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一次松口

城墙上的风渐渐浸着凉意。夕阳已然沉落到西边屋顶之下,天边只余下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烬,将他们身后的残垣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槐树胡同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暖黄从一户户人家的窗棂间漏出来,远处飘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小燕子松开了尔泰的手腕。方才他差点栽下城墙,她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两个人跌坐在夯土墙面上,她的额头撞在他肩窝里,他的后背撞在残垣上。那一撞并不重,却让两个人都愣了片刻——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袍子传过来,又快又沉。他也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腰带,攥得那样用力,指节透过衣料硌在他腰间。此刻她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的碎草屑和夯土渣,动作利落而自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可她的耳根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红,被暮色遮掩着,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尔泰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直身体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自己被扯歪的衣襟,而是低头去看她——看她有没有磕到、有没有摔疼、方才那一拽是不是扯到了她自己的手腕。他的目光自她额头缓缓扫过,落至手肘,又移向膝盖,那目光里满是如履薄冰的紧张。

“你摔倒没有?额头磕着了?手腕呢——你方才拽我的时候力道太猛,别把腕子扭了。”尔泰的声音还有些发哑,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小燕子抬眼望向他,没有应声他那连珠炮似的发问,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暮色里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他眼底那种灼热的、不敢声张的期盼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忽然忆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堵城墙上,她爬到半途便卡了壳,蹲在墙头哭得抽抽搭搭。他爬上来把她背下去,一边走一边说“你别怕”。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急得发哑,却努力压稳了怕吓着她。

“尔泰哥哥。”小燕子开口了。

尔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不是气话,不是客套,不是伤透了心以后冰冷的“福大人”,也不是和离之后疏离客气的“二爷”。是“尔泰哥哥”——是她七岁时仰着头对他说的那声“尔泰哥哥你别怕”。

“你方才说,这辈子只追我一个人。”小燕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此刻只是把想好的句子一句一句往外拿,“这句话我记住了。你给我时间——不是让我忘了从前的事,是让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重新掂量。我从前喜欢你,喜欢得太急太用力,把满心的期许一股脑都投了进去,还生生磨平了自己所有的棱角,只盼着能活成你喜欢的模样。后来我发现那不是喜欢——那是讨好。我不要讨好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因为愧疚来讨好我。所以往后你若想追我,便来追——但我不再是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了。我有我的义诊铺子,有我的病人,有我想做的事。你追得上,便追;追不上,我不会停下来等你。”

尔泰立在沉沉暮色里,安静地听着她把每一个字说完,而后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说“我能追上”,也没有急着说“我等多久都愿意”,而是用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认真表情说了一句:“好。你往前走,我追。你不用停——我步子大,追得上。”

她抿了抿嘴角,将那股快要漫到眼角的笑意强行压了下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福’字的银锁——她之前将两枚锁都放在了他手里,方才他差点栽下城墙时,这枚从掌心里滑落出来掉在她脚边,她便捡起来收在了袖中。此刻她把银锁重新放进他手心,轻轻合上他的手指,让他牢牢握住。

“这只锁你先替我戴着。什么时候我觉得可以了——我自己来找你要。”

尔泰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银锁的拳头,又抬起头来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我戴。”他将银锁重新挂回腰间,系红绳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枚刻着燕纹的银锁,在最后一线暮色里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泽,贴着他腰间原有的那枚刻着燕纹的银锁,一左一右,轻轻晃荡。

城墙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是卖糖炒栗子的老陈收摊回家了。巷口那只花猫从树根下踱出来,打了个呵欠,钻进一户人家的院门。远处槐树胡同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温暖的橘黄里。尔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只竹蜻蜓——就是今早系在将军府门环上那一只。他把竹蜻蜓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梁:“这只蜻蜓是今早削的。本来想等你回了信再给你,可我方才太高兴,差点忘了。你回去再飞——现在天暗了,飞起来看不见。”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根碎草屑拍净,又细细检查了她身后那段残垣有没有松动的砖石,随后退开两步,静静站在城墙边上。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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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还能去将军府劈柴吗?”

小燕子接过竹蜻蜓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薄翼微微翘起,竹青还没褪尽,刀痕细密而均匀。她把竹蜻蜓揣进袖中,转身往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格桑花根要埋深些才能过冬。你铺的干草太厚了,不透气。明天来的时候带些干松针——松针比稻草透气。”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下土台阶,青色的斗篷在暮色里一飘一飘的,很快便融进了槐树胡同的灯火里。尔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抬手按住腰间那两枚并排悬着的银锁,仰头对着漫天繁星无声地笑了起来。晚风从城墙豁口里穿过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在风里嗅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皂角清香——是她方才撞在他肩窝时留下的。他低头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翻身上马,策马往福府方向去了。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小燕子掀开将军府厚重的朱漆大门时,萧剑正坐在廊下,手持绒布细细擦拭着剑刃。他缓缓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青缎斗篷上沾了几根碎草屑与夯土渣,发髻微松,鬓边那支流云银簪斜斜坠着,眼角透着淡红,唇角却漾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萧剑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擦剑布往肩头一搭,起身缓步往厨房走去,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松针在后院柴房里。柴房左边第三捆,晒好的,没受潮。”

小燕子先是一怔,耳根紧跟着倏地红透了——方才她在城墙上跟尔泰说要带干松针去培土,哥哥怎会知晓?她还没来得及质问,萧剑已经大步走进了厨房。她站在廊下揉了揉微红的耳根,将袖中那只竹蜻蜓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竹蜻蜓的薄翼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在试自己的翅膀。

厨房里隐约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小燕子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那几颗渐渐亮起来的星子。她忽然想起方才城墙上尔泰差点栽下去的样子——那么高的一个人,手长脚长的,居然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她抿了抿嘴角,把那点细碎的笑意,伴着漫天星光一起揉进了眼底。

城墙上的风渐渐浸着凉意。夕阳已然沉落到西边屋顶之下,天边只余下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烬,将他们身后的残垣勾勒成一幅沉默的剪影。槐树胡同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暖黄从一户户人家的窗棂间漏出来,远处飘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