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不再解释,拉了拉斗篷的领口,快步往府门外走去。等她出了月亮门,萧剑才抬起头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将擦剑布往肩上一搭,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萧之航在书房里推开窗,恰好看见女儿青色的斗篷在月亮门外一闪而过,低头继续批公文,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槐树胡同尽头那堵破城墙,其实不过是前朝废弃的一道女墙,年久失修,夯土斑驳剥落,墙缝里爬满了枯黄衰草与暗绿青苔。小时候附近街坊的孩子都爱爬上去玩,大人们只当是一堵不起眼的破墙,孩子们却把它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秘密城堡。尔泰和她也是在这里认识的——那年她跟着阿玛进京述职,一个人在巷子里追着蝴蝶乱跑,瞧见这堵墙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半截偏生卡了壳,急得蹲在墙头上攥着帕子直抹眼泪。尔泰恰好牵着一匹白马从巷口经过,眼尖瞥见墙头上蹲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攀着墙缝爬上去,把她稳稳地背了下来。她趴在他背上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忽然就不害怕了。后来这里便成了他们的秘密领地。夏天挤在墙头上分啃一根裹着糖霜的糖葫芦,秋天把金红的落叶堆在墙角,踩得咔嚓咔嚓响,春天他掐来柔韧的草茎编成细指环,郑重地套在她的手指上,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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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沿着城墙根那条窄窄的土路慢慢走着,远远便望见城墙上站着一个人。身着藏蓝锦袍,腰间悬着一枚银锁,正背对着她望着城墙外那片蒙着薄尘的灰瓦屋顶。夕阳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落在斑驳的夯土墙面上,被残垣的凹凸折成几段。
他果然早来了。
她站在城墙下微微仰起头,拿不准该先喊他的名字,还是该悄悄走上去。正犹豫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夕阳正在城墙后面燃烧着最后一抹金色,将她青色的斗篷和他藏蓝的袍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她发现他今日把那枚燕纹的银锁明晃晃地挂在腰间,和她袖中那枚“福”字银锁是一样的旧,一样的亮。
“你早来了。”小燕子说。
“你也早来了。”尔泰说。
小燕子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城墙侧面那道被孩子们踩出来的土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他伸手想扶她,她的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来,没有去搭他的掌心,却也没有避开——只是和他同时抓住了同一块凸起的砖石,两个人的手指在粗糙的夯土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碰短得像惊鸿一瞥,快到两人都来不及收回手,也来不及将涌上心头的情绪说出口。
她在他身旁站定,轻轻拍落斗篷上沾的尘,目光落在城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熔金般的屋顶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远处飘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巷口那只花猫照旧蜷在老地方打盹。一切都没有变,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爬上来掏鸟窝,掏到一半下不来了,蹲在墙头上哭。”尔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的安宁。
“我没哭。”小燕子嘴硬。
“哭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我爬上来背你下去,你趴在我背上说‘尔泰哥哥你别怕’,其实你自己的手还在抖。”尔泰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悔恨和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坦然的、温柔的笃定,“你从小就嘴硬。膝盖磕破了说‘不疼’,被野狗追了说‘不怕’,你阿玛出征你一个人蹲在营门口等他回来,别人问你哭没哭,你说‘没有’。可你头发上沾的碎草屑我都记得——那天在城墙上,你扎的是冲天辫,发绳是两根红头绳,右边那根松了,快掉了。”
小燕子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眸底有微光倏然一闪,随即被她用力抿紧的唇给压了下去。他记得发绳的颜色,记得松了的那根。他没有只说他记得她的“伤心”,他说的是碎草屑、红头绳、快掉了的发绳。这些细枝末节本身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贵重。她以为他忘了——不,她以为他从来没有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