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尔泰请缨治水

在座几位侍郎面面相觑,皆低头敛眉,无人应声。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去河工上督工,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有余,吃住在堤坝上,风吹雨淋不说,万一堤坝抢修不及背了溃决的黑锅,回朝后少不得被御史弹劾。尔泰站在末位,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此处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傅中堂,下官愿往。”

傅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福尔泰是御前二等侍卫,虽在兵部挂职,却从未经办过河工水利之事。他沉吟片刻,道:“你懂水利吗?河工上的事不是光有胆气就够的——沙袋怎么垒、堤基怎么打、水流怎么引,你若是外行,去了也只会添乱。”

“下官不懂水利,但下官可以向河工师傅学。下官明日一早便去工部调阅永定河历年水文记录和堤坝图纸,到现场再向老师傅讨教。傅中堂若不放心,下官愿立军令状——若堤坝不能在十日内合龙,下官自请罚俸一年,降职三等。”尔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他腰间那枚银锁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泛着光,锁面上的燕纹被他的手攥得微微发烫。

傅恒望着这个近来清减了一大圈的年轻人,心底漫起几分感慨。他听说了巫蛊案的始末,知道尔泰这些日子为了替萧云洗冤四处奔走,也知道他把柳如烟送走后每日除了当值便是去将军府门口站一个时辰、去大杂院劈柴挑水、在书房里研读医书到深夜。他原以为这小子只是情场失意后的一时意气,可此刻见他目光坦荡、条理分明,倒像是真的勘破了什么。

“军中无戏言。军令状你既然敢立,本官便给你这个机会。给你拨五百兵士、二十个河工师傅。银子不够你自己想办法,人手不够你自己调配。十日之内,我要看见堤坝合拢。”傅恒提起笔在尔泰呈上的军令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随即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去吧。别给福家丢脸。”

尔泰双手接过军令状,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兵部大堂。他回到福府后径直去了书房,将书架上的兵书推到一旁,从工部借来的永定河水文图、历年堤坝图纸和河工手册铺了满桌,就着一盏孤灯熬了整整一夜。

四喜半夜起来如厕,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探头进去一看,二爷正伏在案上对着图纸比画,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图上一道弯弯曲曲的河道线上来回划着,指尖被图纸边缘割了一道小口子都没发觉。四喜暗叹一声,转身去厨房沏了壶滚烫的浓茶搁在他手边,又敛着脚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尔泰带着四喜和几个亲随冒雨赶到了永定河下游的河工营地。眼前是一片狼藉——冲垮的堤坝豁口足有几十丈宽,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木从豁口倾泻而下,低洼处的村庄已成泽国,屋顶在浑浊的水面上只露出半截烟囱。百姓们被临时安置在河岸高处几排漏风漏雨的窝棚里,老人抱着孩子缩在棚角,汉子们蹲在泥地里望着被淹的田地无声地叹气。几个妇女跪在窝棚外的泥地里烧着湿柴,浓烟裹着雨雾呛得人直揉眼,锅里的薄粥稀得能照见棚顶的破洞。

尔泰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靛蓝袍子的下摆瞬间被泥水浸透。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换上防雨的蓑衣,只是站在豁口前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雨,望着滔滔洪水沉默了片刻。四喜举着伞追上来要给他遮雨,被他抬手挡了回去。随即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踩着泥泞大步走向正在临时堤坝上指挥抢修的河工师傅。

“老师傅,我叫福尔泰,是兵部派来督工的。我不懂水利,烦请您老人家指教。”他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河工拱手一礼,声音沙哑却诚恳。老河工姓田,在永定河上修了四十年的堤,手上全是裂了又合、合了又裂的冻疮疤痕,纵横交错如老树皮般粗糙。他上下打量了尔泰两眼,看见这年轻公子靴上全是泥、袍子湿了大半,倒不像从前那些来了只站在远处指手画脚的官老爷,便点了点头,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堤基示意图。

“福大人你看——这儿的河床比别处低了三尺,水一涨便往这边漫。往年修堤都是往豁口里填沙袋,填了又垮,垮了再填,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老朽的意思是在上游先筑一道分流堰,把水势卸掉一半,再在下游打木桩加固堤基。可筑堰要人手,打桩要木料,这两样眼下都缺。士兵们是有力气,可他们不会挑沙、不会垒石,昨儿个垒了一整天的沙袋,半夜一场雨又冲垮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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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分人。让懂手艺的师傅带着士兵干。”尔泰听完后没有犹豫,当场蹲下来按照田师傅画的草图重新画了一张分工图——将五百兵士分成三队,一队随田师傅去上游筑分流堰,一队在豁口打木桩加固堤基,剩下一队由他自己带着装沙袋、扛木料、烧姜汤、搭窝棚。他把图纸递给田师傅时浑身已被雨水浇透,靛蓝袍子紧紧贴在身上,下摆的泥浆已经结成了硬壳,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从前的偏执和灼热,而是一种沉静的、脚踏实地的笃定。

“福大人,您自己也上?”田师傅接过图纸时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我年轻,有力气。您老人家在上头指挥,我来扛。”尔泰说完便脱了外袍搭在窝棚的竹竿上,只穿一件半旧中衣,卷起袖子走向沙袋堆。雨点子砸在泥地上的噼啪声、河水翻涌的咆哮声、汉子们喊号的粗吼声缠缠绵绵搅在一起,整条河岸上,泥污裹着汗水,汗水混着泥污,连空气里都飘着湿腥的土气。尔泰扛了整整一上午的沙袋,肩膀磨破了皮,血从湿透的中衣里渗出来,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只是在换肩时微微皱了皱眉。四喜心疼得眼眶发红,想上去替他扛几袋,被他一把推开——“你去烧姜汤。水里的兄弟上来得喝热的。”

午间歇息时,尔泰坐在沙袋堆上喘着粗气,接过田师傅递来的水壶灌了几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二爷!二爷!不好了——将军府来人了!”

他猛地拧过身,只见福府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裤腿上沾满泥污,一张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尔泰霍地站起来,手中的水壶掉在泥地上也顾不上捡:“将军府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了!”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是、是——是小姐来了。萧姑娘。就在那边堤上。”

尔泰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觉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隔着茫茫雨幕,他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高堤上,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肩上挎着一只药箱。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裙摆,可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这边,像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小燕子是听永琪说的——永琪今日去义诊铺子抓药时提起“尔泰去永定河督工,还立了军令状”,她刚写完药方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便匆匆回家换了双便鞋,搭马车赶来了。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堤上远远地看着。看着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中衣在雨里扛沙袋,看着他跟河工师傅蹲在泥地上画图,看着他肩膀渗血也不肯停下来歇一歇。她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泛了白,才转过身去对身后的明月说了句:“把我药箱里的金疮药和防风寒的药材都拿到营地里去。还有,告诉那边的伙夫,姜汤里多加些老姜。”

明月应了一声,抱着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窝棚区跑去。小燕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沙袋堆里扛着木桩的靛蓝背影,然后撑着伞转身往堤下走去。她的脚步不紧不慢,步伐纹丝不动,只是嘴角有一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