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福晋的偏爱

小燕子靠在窄巷的青砖墙上,抬起手用力按住眼睛,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涩意死死堵在掌心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句。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她深吸两口气,把堵在胸口的涩意压下去,缓缓将手从眼睛上拿开,整了整肩上滑下来的药箱带子,刚要挪步从角门溜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咳嗽声太熟悉了——不是四喜,不是尔泰,不是府里任何一个下人。她缓缓转过身去,看见西院廊下的灯笼光晕里站着一个人。福晋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衫子,外头披了件石青色的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月亮门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烧得有些暗了,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托上,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小燕子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下颌,连指尖都泛起了热意。她下意识地将药箱往身后掖了掖,指尖攥着箱带微微用力,张了张嘴想找个说辞,却只觉舌头上像是打了个死结,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来送药材的?说自己是路过?深更半夜挎着药箱从尔泰卧房里出来,任谁看见都不会信。她垂眸盯着袖口那块沾着药渍的补丁,声音细得像檐下飘飞的蛛丝:“福晋……我、我是来……”

福晋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她走上前来将灯笼挂在廊下的挂钩上,然后握住小燕子那双冰凉的、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和从前在福府时每次替她整理衣襟时一模一样。

“孩子,这么晚了,走夜路不安全。我让人套了车,送送你。”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撞进福晋那双含着浅淡笑意又裹着浓浓心疼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柔。她以为福晋会问她为什么来、什么时候走和尔泰说了什么——可福晋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用那种母亲看女儿的目光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狠不下心。

“福晋,我不是——”小燕子还想解释,声音却哽住了。她不是什么呢?不是来看尔泰的?可她身上还沾着他房里那股子药味。

福晋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碰到小燕子发烫的耳根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将头发别好,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不用解释。你能来,就是他的福气。尔泰从小性子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也笨,笨得把最该珍惜的人弄丢了。”

小燕子忙低下头,垂着眼睑不敢看福晋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绞来绞去,竟将那根素色的带子拧成了麻花。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住,一哽住就会掉眼泪,一掉眼泪就再也撑不住那副平静从容的面具。

福晋拉着她的手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灯笼的光晕罩在两人身上。远处的书房一片漆黑,四喜趴在桌上打鼾的声音隔着夜色隐隐约约飘过来。这般时辰,阖府上下早已安睡,唯有福晋还守在这里。她等什么呢?等她从尔泰房里出来,等一个她早已当成女儿的人愿意多留片刻。

“我那日说过的,就算你与尔泰和离了,你永远是我的二儿媳妇。这话不是客气。”福晋握着小燕子的手,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塞进她掌心里。那是一枚极小巧的平安扣,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并蒂莲,用红绳穿了,结了个如意结。“这是尔泰祖母传给我的。她说——‘传给真心待我儿的人’。当年老佛爷赐婚,我把这枚平安扣压在了箱底,没有给你,是我糊涂。今日把它补上——不为别的,只为你从今往后平平安安。”

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扣,张了张嘴,那声“额娘”就在舌尖上滚着,终究没有滚出来。她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玉还带着福晋掌心的余温,顺着她的手指一直暖到心口。她在福府的那些日子,福晋待她的好,都刻在她心上——饭桌上总往她碗里添的软嫩菜蔬,有人发难时轻转话头的维护,还有她跪得膝盖发僵时,落在肩头那轻得像羽毛似的安抚。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份好不只是客气和愧疚,是真真切切的疼爱。

“这太贵重了。我……”小燕子的声音哽住了,一只手紧紧攥着平安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福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拼命压下去的嘴角,没有戳穿她,只是将她的手合拢,把平安扣包在她掌心里。“大半夜的,翻墙爬进来看病人,也不怕摔着。下回走正门——这福府没有人会拦你。”说完便松开手,起身将灯笼留在石桌上,转身往回走了。绛紫色的背影在游廊尽头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声音被夜风送了过来——“我叫你小燕子,你叫我额娘。就算你不再是福府的人,我也是你半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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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便提着灯笼走进了月亮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燕子独自坐在石凳上,把平安扣紧紧贴在胸口。那玉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顺着心口蔓延开来,暖得鼻尖发酸。她抬起头来望着福晋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扇虚掩的西院院门,望着院门后面那间亮着一盏孤灯的卧房。夜风穿廊而过,将她鬓边碎发吹得起落不定。她起身将平安扣纳入怀中,与那枚流云纹银锁置在一处,随即挎上药箱,大步往角门走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走到角门时忽然停了下来——门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搁了一盏小小的纱灯,灯芯挑得正好,火苗稳稳地亮着,照亮了那扇狭窄的木门和门后那段幽暗的巷子。是福晋搁的。她方才进来时摸黑险些绊跤,福晋未问她何处跌倒、是否疼痛,只悄然在此搁了一盏灯。

小燕子站在角门下,仰头望着那盏纱灯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提起灯,轻轻拉开角门。巷子里依旧寂静无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她提着灯走进夜色里,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忠勇公府时,后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上,然后靠着门板闭了闭眼。栖燕阁里一片漆黑,她蹑手蹑脚地穿过游廊,推开自己房门,将药箱搁在桌上。那本翻开的《伤寒论》仍摊在灯下,麻黄汤那一页的折角已被她翻得几近磨破。她走过去将书合上,把那枚平安扣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就着微弱的月光低头看着它。玉质温润,并蒂莲的纹路在月下隐隐泛着柔光。

她把平安扣放在枕边,和衣躺下。窗外月华如水,格桑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溢出一声叹息,旋即又转过身,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里,贴在怦怦跳动的胸口。这一夜她睡得很沉,破天荒地没有做梦。

小燕子靠在窄巷的青砖墙上,抬起手用力按住眼睛,把那些快要涌上来的涩意死死堵在掌心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句。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她深吸两口气,把堵在胸口的涩意压下去,缓缓将手从眼睛上拿开,整了整肩上滑下来的药箱带子,刚要挪步从角门溜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