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麦芽糖的回忆

这天辰时,老刘开门时发现门槛旁不再是竹蜻蜓,而是一只粗瓷小罐。罐口封着油纸,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干荷叶,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麦芽糖。趁热。”

老刘将瓷罐轻轻捧进去时,小燕子正坐在石桌前盯着医书,指尖还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她只淡淡抬起眼皮扫了那瓷罐一眼,便又飞快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只是指尖的动作顿了一瞬。明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格格把罐子拆开。萧剑倒是毫不客气,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剪刀出来,三下五除二剪断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甜香混着焦香,裹着腾腾热气从罐口漫涌出来,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

“还真是麦芽糖。”萧剑凑近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自己熬的。火候过了些,有点焦,但确实是亲手熬的。这玩意儿熬起来费工夫,得不停搅拌,一停就煳锅。”

小燕子依旧低着头,目光看似落在医书上,却没再移动过半分。她握着书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分,指节在书脊上硌出浅浅的白印,连指腹的薄茧都蹭得书脊发涩。麦芽糖。她当然记得麦芽糖。小时候在边疆,营地里物资匮乏,糖果是稀罕物。有一回她犯了馋,偷了厨房一块麦芽糖,被娘逮了个正着。她被罚抄《女诫》,抄着抄着便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块新熬的麦芽糖。是尔泰哥哥偷偷塞给她的,他翻墙进来时,衣襟被墙头的碎瓦片刮出一道口子,膝盖上蹭得青了好大一块,却仍笑嘻嘻地把糖塞给她:“快吃,别让你娘看见。”她一口咬下去,牙齿被黏得紧紧的,半天张不开嘴,他慌得伸手就去掰她的下巴,脚下一滑跟着摔了一跤,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桌腿上,肿了好几天。

那一年她五岁,他八岁。

这些事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可他蹲在自家厨房里搅着一锅麦芽糖,熬煳了好几锅才熬出这一罐。

“他还记得你爱吃麦芽糖。”萧剑将瓷罐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我打听过了。福家厨房的孙婆子说,他这几日天天半夜在厨房里捣鼓,熬坏了三锅,这罐是第四锅才成的。手上被糖浆烫了好几个泡。”

小燕子将医书翻过一页,语气平淡:“手艺不精,还非要自己熬。”

“是啊,不知买现成的多省事。”萧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调里却藏着一丝促狭,“可他偏要自己熬。大概是因为买现成的,就不是‘尔泰哥哥给你熬的麦芽糖’了吧。”

小燕子猛地合上医书,站起身快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头也不回丢下一句:“那罐糖你们分了吧,搁久了招蚂蚁。”说着便“砰”地关上了门。

萧剑低头看着那罐还冒着热气的麦芽糖,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拿起筷子又挑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并未点破——方才妹妹转身时,他分明瞧见她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睫毛上沾着一闪而逝的水光。

傍晚时分,萧剑去会宾楼帮忙前特意绕到栖燕阁,发现石桌上那罐麦芽糖并没有被分掉。它已从原先的粗瓷罐移至一只有盖的青瓷小罐中,端端正正摆在阴凉通风的廊下,旁侧还放着一把小竹签——原是方便挑来吃的。罐子底下压着一张新写的纸条,是小燕子的字:“勿动。药引子。”

萧剑立在廊下对着这三个字看了半晌,继而无声地笑了。麦芽糖做药引子——亏她想得出来。他摇摇头大步往府门外走去。路过门房时老刘正在打盹,门槛旁的石阶上又搁着一只新削的竹蜻蜓。那只竹蜻蜓的翼片上没有刻字,却用极细的丝线拴着一颗小小的红豆,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此刻的忠勇公府后门外,明月正蹲在巷口,将一只青瓷小碗递给四喜。碗里是小半碗新熬的药膏,用油纸封了口。

“格格配的烫伤膏。”明月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是用紫草、当归、地榆几味药调的,治烫伤最灵。你拿回去给你们二爷敷上——别说是格格给的,就说是你自己去药铺买的。”

四喜捧着那只青瓷小碗,眼眶蓦然有些发酸。他伺候二爷这些年,亲眼看着二爷从眉眼冷淡、待人疏离,到如今整日失魂落魄,指腹上满是篾片划的细口子和糖浆烫的燎泡,却半点儿疼都不肯哼出声。他忙不迭用力点头,将那只青瓷小碗小心翼翼揣进棉衣襟里,转身就往巷子那头快步跑去。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朝明月咧嘴一笑:“姐姐放心,这药膏我一定让二爷用上。就说是我从南城老药铺买的。”

四喜揣着药膏一路小跑回了福府,在厨房里找到正对着新熬的一锅麦芽糖发呆的尔泰。灶台上的小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尔泰的手上缠着几条细布条,布条上渗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和烫痕。四喜将那只青瓷小碗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灶台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随意些:“二爷,奴才从南城老药铺给您买了烫伤膏。您这手上的伤再不治,明儿个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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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接过药膏揭开瓷盖,鼻尖先触到一股清苦药香,里头混着紫草的淡涩与当归特有的温醇草木气。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忽然抬起眼来看向四喜,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期盼。

“南城老药铺?”尔泰的声音微微发哑。

四喜面不改色:“对,就是南城那家。掌柜的说这方子是祖传的,治烫伤最灵。”

尔泰没有再问。他将药膏涂在烫伤的指节上,清凉的药膏覆上火辣辣的伤口,那钻心的疼意竟立时消了大半,只余下浅浅的麻痒。他垂眸望着那淡紫色的膏体,忽然唇角微扬,并未点破。南城老药铺他认得——那是小燕子义诊铺子隔壁的铺子,掌柜的正是她义诊时的老主顾。这药膏里除了紫草和当归,还加了一味地榆。地榆治烫伤,是她从边疆带回来的土方子。

“四喜,你再去一趟南城。”他将青瓷小碗盖好放进抽屉里,从腰间摸出几文铜钱搁在灶台上,“替我谢谢掌柜的。就说——药很好,我的伤不要紧了。让她莫担心。”

四喜应声便朝外跑,刚至厨房门口,便被尔泰唤住。他转过身去,看见二爷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握着那柄被磨得发亮的刻刀,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还有,明日送糖的时候,罐子底下压张纸条。就写——‘牙口不好就少吃些黏的,别又黏住了张不开嘴’”

四喜怔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这话他虽听不懂,却知晓二爷与格格定能明白其中深意。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