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将军府闭门羹

第二天一早,尔泰便去了忠勇公府。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玄色革带,将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用红绳穿了挂在腰侧——不是藏在衣襟里面,而是明明白白地悬在腰封外,任谁都能一眼看见。手里提着的礼盒是福晋亲自替他备的:两坛陈年桃花酿,一匣子长白山老参,几匹内务府新到的云锦。福晋将礼盒递给他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那力道里既有鼓励也有担忧。四喜牵着马跟在后面,一颗心七上八下直打鼓——他伺候二爷这些年,从没见过二爷这般郑重其事地登门送礼,更没见过二爷把那枚刻着“福”字的银锁这般堂而皇之地挂在腰上。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在槐树胡同的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尔泰站在忠勇公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门房老刘打开门探出头来,一见是他,眉头当即皱成了一团。这位福二公子最近隔三差五便来门口站着,昨日更是从午后站到天黑,老刘早就认得他了。

“福二公子,您又来啦。”老刘挡在门口,语气客气却寸步不让,“将军吩咐了,府上近日事忙,不见外客。”

“我不是外客。”尔泰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烦请通报一声,福尔泰求见萧姑娘。若她不见,我便在此等着。”

老刘面上闪过一丝迟疑,见他神色恳切,终究狠不下心直接阖门,只拱了拱手道了句“您稍候”,便转身入内通传。约莫一炷香的光景,老刘掀帘而出,身后紧跟着萧忠。萧忠乃是萧之航身边的老人,阅人无数,对这位福二公子的来意早已了然于心。他走到门口,朝尔泰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福二公子,小姐说与您已无话可说。和离书已签,银锁已还,往后各自安好,不必再来。”

尔泰立在原地未动,只将手中的礼盒往前递了半寸,指尖微微收紧。“这礼不是赔罪,是心意。她可以不收,但我不能不送。烦请萧管家再跑一趟,就说——我不求她见我,只求她收下这些东西。桃花酿是她小时候爱喝的,老参是给她阿玛补身子的,云锦是给她做秋衣的。”

萧忠垂眸扫过那些礼盒,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接。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二公子,您是聪明人,老奴便跟您说句实话。小姐不是不想见您——她是不想让自己心软。您何必为难她呢?”

尔泰将那股堵在喉头的气缓缓咽下,缓缓点了点头。“那我不为难她。东西我搁在门口,你们若不愿拿进去,便让它们搁着。我明日还来。”

他将礼盒齐齐整整地码在忠勇公府门口的石阶旁,而后退了两步,撩起衣袍缓缓跪下。这一跪不是在正堂里给长辈行礼的那种跪法,而是将双膝重重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萧忠惊得僵在原地,老刘也愣得忘了动弹。四喜手里的马缰绳“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他伺候二爷这些年,见过二爷跪祖宗、跪皇上、跪父母,从没见过二爷跪别人家的门槛。

尔泰朝着朱漆大门高声说道:“小燕子,我从前欠你的,从今天起开始还。你可以不见我,可以让人把我赶走,但我福尔泰说到做到——我说等你,便是等。十年前在巷子里对你说的话,我食言了;从今日起,我绝不会再食言。”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槐树胡同里传得极远,字字清晰。

胡同口已聚了几个早起的街坊,交头接耳,手指点着,低声议论个不停。有人认出了跪在将军府门口的正是福家二公子,又看见他腰上明晃晃挂着的小银锁,交头接耳的声音便更大了。

“那不是福家二爷吗?怎么跪在这儿?”

“听说将军府的小姐就是他原来的夫人——就是那位还珠格格!”

“啧啧,和离了又后悔,早干嘛去了。”

朱漆大门依旧紧闭。门内,小燕子正站在影壁后面。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家常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原是要送去给阿玛的,刚走到半路,便听见了门外的叩门声。她听见他在门外说“我不求她见我”,听见他说“桃花酿是她小时候爱喝的”,听见他说“十年前在巷子里对你说的话”——她端着药碗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年在边疆营中,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启封一坛桃花酿,她曾偷摸抿了一口,当即呛得红了眼眶,连连咳嗽。他在旁边笑着拍她的背说“等你长大了再喝”,她不服气地说“我现在就长大了”,他说“那等你真长大了,我送你两坛”。她原以为,这些细碎过往,早被他遗忘在岁月深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