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仍僵在门槛旁,扶着门框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许久,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脑子里一片嗡鸣,像是千万只蜜蜂在颅腔内疯狂振翅,搅得他头晕目眩。“萧云”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锯着。萧云。那个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尔泰哥哥”的小姑娘。那个他承诺过“等我长大了就娶你”的小姑娘。那个他把刻着“福”字的银锁塞进她手里时说“老天爷想赖都赖不掉”的小姑娘。
她嫁给他这么久,他就让她在西院里独自熬了这么久。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尔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困惑,“她明明知道我一直在找——”
“你找的是谁?”尔康的声音从窗边冷冷地传来,“你找的是萧云,可你面前站着的就是萧云。她戴着银锁站在你面前这么久,你没认出来。她在西院西墙下种格桑花——萧将军说过,那是他女儿小时候最爱种的花。你看见了吗?”
尔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想起那片花——粉的娇柔、红的炽热、白的纯净,纤细的茎秆在风里似有若无地晃着,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他路过西院时不过漫不经心地瞥过一眼,只当是些不知名的野花,从没问过她为何偏要种这些,从没问过她从哪儿寻来的种子,从没问过她夜深人静时是不是会望着故土的方向偷偷想家。
“她嫁进福府这些时日,”尔康继续说,语气依旧克制,却字字见血,“你可曾认真看过她一眼?可曾问过她一句‘你从前叫什么名字’?可曾对她脖子上那枚银锁有过一丝一毫的好奇?你没有。你只知道她是个被圣旨塞给你的‘还珠格格’。你心安理得地把她晾在西院里,转头去暖别人的手。”
“够了!”福伦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尔泰时声音沉得发闷,“萧将军的帖子已到,人即刻便至。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在这里发愣,是想清楚——你是要跪,还是要争。”
尔泰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望着西院的方向。月亮门后面,那扇院门虚掩着。他忽然想起今日一早出门时看见她端着一盆水在廊下浇花,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没有抬头看他。他也没有停下脚步。他每次都只是匆匆路过,隔着那道月亮门往里头望一眼,便敛了目光,悄然走开。他以为那种距离只是院子与院子之间的距离,现在才知道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二爷。”四喜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在门槛外刹住脚步,气喘吁吁,“萧将军的马车已到巷口了。”
福伦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府门口走去。福晋紧随其后,尔康和尔泰跟在后面。尔泰的脚步沉滞僵硬,每落下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浓稠的泥沼,越陷越深。
萧之航的马车停在福府门前。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藏蓝色暗云纹长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可越是素简,越是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沉凝气场,何须官服来撑场面。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萧忠,然后回身伸出手去,亲自将马车里的人扶了下来。
小燕子穿着一身新裁的衣裳——晴儿早上特意送来的,藕荷色,袖口滚着银灰的边,腰间系着同色宫绦。料子不算华贵,只是寻常的素绸,在阳光下却像一汪不动声色的水,将所有色彩都沉在底下。她扶着父亲的手下了马车,身后紧跟着一身灰蓝色布袍的萧剑。她抬头看了一眼福府的匾额——那块匾她看了不知多少回,从前只觉得是“住的地方”,此刻再看,忽然觉得像一口井,她在井底坐了很久,今日终于有人放了一架梯子下来。
“萧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福伦快步迎下台阶拱手行礼。
“福大人不必多礼。”萧之航拱手还礼,语气平和,面上看不出喜怒,“萧某此番前来,是以父亲的身份。携犬子萧剑、小女萧云,登门拜访。”他将“萧云”两个字咬得极稳,像是在两块界石底下又楔进了一根钉死的铁桩。
福晋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明明还是那个每日来请安、端茶递水不差分毫的儿媳,可此刻站在萧之航身边,站在那个英武挺拔的年轻人前面,她忽然显得不一样了。不是容貌变了,是底气变了。从前她站在这府里任何地方都是微微垂着眼帘的,像一株被人随手栽在墙角、只敢蜷着枝叶生长的植物。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而沉静,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浅笑——那不是讨好,不是怯懦,而是终于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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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泰隐在人群后头,目光拨开几人的肩头缝隙,牢牢落在她身上。她今天戴了那支流云银簪——从前他见过她戴这簪子,只觉得素净,从没想过这簪子跟那枚银锁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她立在萧之航身侧,微微偏着螓首,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似在听阿玛与福伦寒暄,又似魂儿飘在了别处。她始终没有看他。
“云儿,你过来。”萧之航忽然唤她,然后转向福伦和福晋,“福大人,福晋,这两年,小女在贵府,承蒙关照了。”他的声音依旧是稳的,可那“关照”两个字却带着隐隐的冷意。
福伦连忙拱手:“萧将军言重了,格格是皇上义女,在福府从无怠慢,只是——”
“只是什么?”萧之航眉梢微挑。
福晋上前一步,抢在丈夫之前开了口。她走到小燕子面前,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却努力压得平稳:“孩子,是额娘瞎了眼。你在我跟前这么久,我对你好,却没有替你做过一回主。我说把你当女儿待,却没有护住你。今日你阿玛来了,你要走要留,我都认。”她顿了一下,握住了小燕子的手,“但你不能说福府没有人对你好——我没有对你好过吗?”
小燕子垂眸,静静望着福晋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这只手曾经给她夹过菜、递过药,也曾经在她跪着挨骂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反手握住了福晋的手。
“额娘,”小燕子的声音很轻,“您待我是好的。我知道。您是我在这府里最对不住的人。您身子不好,以后少吃寒凉的东西,参汤每日只煎一道就够,多了上火。药方我压在西院石桌底下,都标了时节和用法。”
福晋的眼泪瞬时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她紧紧攥着小燕子的手不肯松开,嘴唇翕动了半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涩涩地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儿子没福气。”
这话一落地,府门口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般。福伦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尴尬,尔康眉头紧紧皱起,眼底藏着难掩的凝重。尔泰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像纸,攥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母亲说——“是我儿子没福气。”这话是在替他认命。可他不想认命。
“萧将军,”福伦试图挽回局面,将众人往正堂里引,“请里面奉茶,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萧之航神色未动,也不推辞,率先抬脚跨进了门槛。萧剑紧随其后,经过尔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更让尔泰心头发凉的审视——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不急着落下,只是架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尔泰直视了回去,没有闪躲。可当小燕子从尔泰身边走过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袖口。他没有够到。不知是她走得太快,还是他伸手太慢。那藕荷色的衣袖从他指尖滑过,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凉丝丝的,像秋末最后一缕桂花香,散在空气里便再也不见。
小燕子的脚步丝毫未停,只是挺直了脊背,跟着阿玛和哥哥一步步走向正堂,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福府正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福伦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原本平缓的节奏渐渐急促,指节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福晋立在他身侧,手里的素帕被绞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目光牢牢锁着门口,连眨眼都透着焦灼。尔康靠在窗边,双手抱臂,面色沉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