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相认的泪水还没干,萧之航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松开女儿,退后半步,用那双尚泛红的眼眸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目光极是认真,已不是方才慈父端详爱女的温柔,而是将军审视战报时的锐利凝重——看她的手腕细得像能看见青筋,看她鬓边簪的那支银簪已经旧得发暗,看她身上的藕荷色旗装虽是新的,袖口却磨出了毛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在颧骨上那道细小的疤痕旁边,又移到她眼眶底下那层脂粉盖不住的淡青痕。
这些日子他日日念着她,念着她该是长高了、长开了,念着她许是嫁了良人、日子过得安稳舒心。可眼前这个瘦得下巴尖尖、要靠脂粉来遮掩憔悴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小太阳的阿云,简直判若两人。
“阿云,”萧之航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方才说,你在福府过得好——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
小燕子身形一怔,垂了眼帘,下意识地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掩住手腕上那道被算盘磨出的薄茧。“阿玛,我方才不是说了嘛,我如今可能装了——”
“萧云。”萧之航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不容回避,“看着阿玛的眼睛说。”
小燕子抬起眼来,对上父亲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我过得挺好”,可那四个字像粘在舌尖上似的,怎么也吐不出来。方才认亲时那股子又哭又笑的劲儿过去了,此刻站在父亲面前,她忽然觉得那些独自咽下去的委屈一股脑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萧之航的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瞬间铁青,却强压着没有发作。他只是握住女儿单薄的肩膀,压着嗓子问:“他们欺负你了?”
“没有。福家长辈对我不错,额娘待我极好,紫薇也一直帮我。”小燕子低下头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们就是待我太好了,才叫人说不出什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双手拢进袖中,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缩了一下。
萧之航看在眼里,没有再追问。他没有当着女儿的面拍桌子,没有骂人,没有拔剑——他只是转过身去,对站在门边的紫薇深深一揖,道:“紫薇格格,你一直陪在阿云身边。萧某想知道——她在福府,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紫薇看了小燕子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走进厅来朝萧之航行了一礼。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她所见所知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从赐婚旨下小燕子跪在慈宁宫哭喊“我不嫁”无人理会,到嫁进福府后被尔泰亲口说“挂名夫妻”;从新婚头一天尔泰便搬去书房再没进过西院的门,到柳如烟日日往西厢书房送汤递水;从小燕子独守空房学会用账册和医书填满每一个漫长的夜晚,到她被阖府下人暗中嘲笑、拿她和柳如烟比来比去;还有那块玉佩——新婚夜尔泰当着她的面拿出柳如烟送的玉佩说“我心里只有如烟”。
小燕子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淡得像一汪深潭,仿佛听着的是一桩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旧事。只是在紫薇说到“新婚夜”时,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那几株格桑花,指节悄悄攥得发白。
紫薇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气里带了几分压抑了太久的不平:“她从来没在福家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每天卯时起床,理账、学规矩、管庶务,晚上看医书看到亥时。府里上下都夸二少夫人能干,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忙成那样——她说,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
“她院子里的物件,竟是愈发稀少了。有一回我去看她,见她冬日还穿着旧年的薄袄——后来才知道,她把月银攒起来给大杂院的老人和孩子买药了。她的耳坠、簪子、手炉,不知当了多少。她把皇阿玛赏的药膏一股脑都分给了来看诊的宫女,自己膝盖跪得青紫一片,却连指尖都不肯沾一点药膏。你们知道大杂院的孙婆婆管她叫什么吗?叫‘小燕子’——说这燕子是衔泥来的,别人的窝都垒好了,她自己倒不剩几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