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紫薇听说了和离书的事,急匆匆赶到西院,却在小燕子的脸上找不到半分波澜。小燕子正在廊下给格桑花浇水,水瓢在缸里舀起又倾落,动作慢而稳,不见半分急躁。紫薇在她身旁坐下,斟酌着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小燕子将水瓢搁回缸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紫薇,你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吗?你教我,在宫里眼泪和脾气是没用的东西。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我只是不想把剩下的日子也搭进去。”
紫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水瓢替她浇完最后一垄花。水珠溅在格桑花叶上,在夕阳余晖里闪着细碎的金芒。尔泰从书房出来时,远远看见小燕子和紫薇蹲在墙根下,头碰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不是从前那种拿尺子量过的微笑,也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得体弧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对亲近的人才有的放松。
他忽然心头一震,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他这样笑过了。
当天夜里,福晋亲自来了书房。尔泰被叫了过去。福晋端坐在正院正厅的太师椅上,将一封和离书重重拍在桌上,面色铁青,连下人奉上的茶都没接。她看着尔泰,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失望。和离的事,她已经听小燕子说了。小燕子跪在她面前,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夫妻缘薄、不堪为配”,请福晋成全。福晋没有应承,也没有驳斥,只是把她扶起来,让她先回去歇息。现在福晋对着尔泰,说出的话却不留半分情面。
“小燕子嫁进来快两年,你是怎么待她的?你以为额娘不晓得?你以为府里上上下下都不长眼睛?她是格格,是皇上义女,可在这府里,她连你一个好脸色都没得到过。”福晋的手拍在桌面上,声音发颤,她把和离书往尔泰面前推了半寸,指尖差点戳到信纸边缘,“如今她主动提出和离,没有说你半个不是,没有拿皇命压你。尔泰,这样一个识大体的妻子你要是放走了,将来你莫要后悔。若不是她拦着,我这当额娘的早就想替她做主了!”
尔泰双膝跪地,脑袋埋得极低,半晌一言不发。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也不敢看桌上那封和离书。他从前总觉得母亲对小燕子只是客气和愧疚——客气是因为她是格格,愧疚是因为儿子对她不好。可今日他才知道,母亲是真真切切地疼她。而这份疼爱,比他这两年来给她的全部都要多。
从正院出来,已是深夜。尔泰没有回书房,而是在后花园的石径上来回踱步。夜风卷着秋意穿堂而过,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那丛枯了半截的秋海棠前停下脚步,忽然想起这丛花还是去年秋天栽下的——那时候他偶尔路过西院,隔着月亮门看见她蹲在花圃旁给这丛秋海棠松土,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蹲在这里。现在他想问了,可那丛秋海棠已经枯了。
他站在枯枝前面,忽然觉得这丛秋海棠就是他和小燕子的全部——一个在门这边浇水,一个在门那边看,谁也不开口,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待到花叶枯尽,人才惊觉该提笔浇花。还有什么用呢?他垂眸望着那丛枯败的枝桠,心底忽然翻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不想让她走。不是因为她是格格,不是因为圣旨难违,不是因为怕母亲责罚,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被他冷落了两年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而那个他不认识的人,让他好奇,让他心慌,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两年来做得太过、错得太早。
“二爷?”四喜提着灯笼找过来,看见他独自站在黑漆漆的花圃旁,吓了一跳,“您怎么在这儿?夜深了,该歇息了。”
“四喜,”尔泰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说不清的光,“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头到尾都错了,还能不能回头?”
四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提着灯笼立在夜风里,望着二爷被夜风拂乱的鬓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二爷此刻竟像一头受了伤的孤兽。
而西院里,灯早已灭了。格桑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隐约的绯红。和离书静静压在尔泰的书案上,墨迹早已干透,纸面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悄然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