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退回去,也不抱怨,更不在福晋面前提半个字。有一回明月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她要是真存了坏心,您这样收着,不是让她更得意?小燕子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淡淡道:“我退了,是我计较;我收了,她反而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她就得猜。让她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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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格格这话,听着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棋局无声无息,可每一步都落在要命的位置上。
而尔泰那边,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
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中秋家宴上她头一回没穿红,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席上说了句“粮价的事儿媳已经安排了”,举座皆赞,他却惊觉,自己竟不知她何时学会了核算粮价。也许是某天傍晚他经过后花园,远远地看见她蹲在花圃旁给一株打蔫的兰草松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那截细伶仃的手腕。也许是昨夜他在书房里忽然惊醒,想起她很久很久没有再穿过红色了。
她不穿红色了。大红嫁衣锁进了库房,连那件从宫里带来的绯红旗装也再没上过身。她现在的衣裳不是月白就是藕色,不是藕色就是淡青,整个人素得像一朵褪了色的花。可偏偏是这种素,让他在望过去的时候,心里便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这天傍晚,尔泰从兵部回来,在书房门口顿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院的飞檐,透过稀疏的海棠枝叶,看得见那扇半开的窗格,看得见里面微微晃动的人影。
四喜跟在后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要不要去西院看看二少夫人?”
尔泰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不必了,她也不需要我去看。”他推门进了书房,将马鞭重重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翻开公文。可他的目光明明落在纸页上,指尖却久久没有翻动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极细碎的、不成片段的画面。
想起新婚夜她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红盖头遮着脸,他挑开盖头时她抬起眼看他,凤冠底下那双眼睛里不是羞涩,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他当时没有读懂的平静。
想起成婚第二日请安,她端给他一杯茶说“二爷喝多了”,替他解了围。他本该道一句谢,可他什么也没说。
想起那夜月光如霜,她孤零零站在廊柱旁,指尖死死攥着那枚小银锁,头垂得极低,连半个字都不肯说。他后来没有问过她——这锁是谁给你的?你戴了多久?为什么那夜你会站在那里,攥着它,像是在攥一件你攥了太多年的东西?
想起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不再问他回不回来用膳。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走路时步摇垂得笔直,连半分晃动都无。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不穿红色了。
“四喜。”他忽然出声。
“奴才在。”
“二少夫人……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四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斟酌着答道:“回二爷,二少夫人每日卯时起,理账、请安、学规矩、管采买,跟往常一样。哦,昨儿个还跟福晋提了提今年冬衣的事,说天凉了,给各院丫鬟都加一件棉坎肩,福晋夸她想得周到。”
桩桩件件,都是无可挑剔的好事。可他心口那块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可尔泰听着,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闷却更重了。她越来越像一个无可挑剔的福二少夫人,也越来越不像他记忆里那个追蝴蝶落水的姑娘。那时候她在水里扑腾,呛得满脸是水,被他捞上来后跪在青石地上咳了半天,抬起脸来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惊魂未定,还有一抹让他当时没有读懂的熟悉。那股熟悉是鲜活滚烫的,哪像如今,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二爷?”四喜试探着唤了一声。
尔泰摆了摆手:“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