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玉佩放回桌上，闭上眼睛。

这天夜里，尔泰破天荒地没有让四喜去厨房取柳如烟炖的夜宵。四喜在门口探了两回头，见他只是坐在椅子里出神，便不敢再问了。

小主，

而这个时辰，小燕子正端坐在福晋房里，轻声细语地禀报本月采买的账目。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每一笔开支都报得清清楚楚。福晋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示意。坐在一旁的福伦虽未言语，却已放下手中书卷，偶尔抬眼望向她，目光里透着几分赞许。

“小燕子这账做得真是没话说。”福晋接过账册翻了翻，抬头看着她，满眼的心疼之色，“只是你每日这么操劳，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看你这脸又瘦了一圈，是不是夏日胃口不好？”

“额娘费心了，儿媳胃口好着呢。就是天热，吃得清淡些。”小燕子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答道。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了丫鬟的通报：“福晋，柳姑娘来请安。”

帘子一掀，柳如烟款款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夏衫，腰间系着碧色宫绦，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通身素雅而不失精致。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冰镇莲子羹。

“如烟给额娘请安。”她盈盈一福，起身后看见小燕子也在，又朝她福了一礼，“二少夫人也在，正好。如烟熬了些冰镇莲子羹，天热解暑的，给额娘和二少夫人都备了一份。”

她说着将莲子羹一一奉上。先给福晋，最后端到小燕子面前时，她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春水，可水底下沉着的东西，只有小燕子看得见。

小燕子的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掠过，未作半分停顿。

“柳姑娘费心了。”她伸手接过那只青瓷碗，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福晋尝了一口莲子羹，赞道：“如烟这手艺是越发好了。莲子炖得糯而不烂，冰糖也放得恰到好处。”

“额娘过奖了。”柳如烟垂首浅笑，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小燕子手里的碗上，“二少夫人怎么不喝？是不合胃口吗？若是嫌甜了，如烟下回少放些冰糖。”

小燕子端碗的姿势没变，只将目光移到碗沿凝着的一层薄薄水汽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夏雨水不多：“的确是有些甜。往后不必费心单独做我的份——我脾胃浅，不像柳姑娘心里能装那么多东西。”

这话音刚落，福晋舀羹的勺子便轻轻磕了碗沿一下。

柳如烟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的事。旋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如烟考虑不周。下回一定记得给二少夫人少放些糖。”

小燕子没有再接话。她将碗搁在桌上，转头对福晋道：“额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儿媳就先告退了。库房明日还有一批布料要清点。”

福晋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如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终究什么也没说。

小燕子起身敛衽行礼，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平静如水，步摇上的金叶子纹丝不动。明月跟在身后，忽然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现在我也学会这种话了。她恶心我，我也能恶心回去。”

明月没有接话，只是快走两步跟紧了她。

回到房里，明月点上了灯，看着小燕子坐到梳妆台前卸钗环，动作有条不紊，一支一支地取下来放好。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压了大半个月的话：“明月，你有没有觉得……我越来越像这府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