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的雨,雨丝绵密得像扯不断的愁绪,淅淅沥沥下了三五日仍不见停。福府后花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草木肆意疯长,层层浓绿叠着浓绿,将本就深阔的宅子裹得愈发沉郁。
紫薇进院子的时候,明月正蹲在廊下煎药。小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苦味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来。明月一手执蒲扇,一手以袖拭去烟熏出的泪,闻得脚步声抬头,忙起身行礼。
“紫薇格格。”
紫薇收了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她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站在廊下,拿目光掠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窗台上那盆兰草长得过了头,叶尖焦黄,像是许久没有人修剪;晾衣绳上只有两件半旧的素色中衣,被雨气浸得软塌塌地垂着。石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账册旁边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羹,碗沿凝了一圈透明的胶质,显然搁了不止一两个时辰。
“药煎了多久了?”紫薇问。
“回格格,煎了小半个时辰了。”明月答,又补了一句,“这是第三剂。头两剂格格没喝,都浇了那盆兰草了。”
紫薇看向窗台上那盆兰草。盆土被水浸得发黑,兰叶蔫蔫垂落,瞧着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转身推门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如晦。雨天的午后本就阴沉,小燕子没有点灯,只借着窗棂透进来的那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坐在窗前。她的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账册,黄脆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往年的各项开销,册页间夹着好几张写了小注的纸条,墨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这么暗的天,怎么不点灯?”紫薇走到她身边,伸手将桌上那盏纱灯拨亮了些。烛光跳了两跳,稳稳地立住了,将小燕子的脸从昏暗中拽了出来。
紫薇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燕子穿了件半旧的藕色夹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袖口的滚边已经磨得起了毛。她握笔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盖住了眼下的青痕,却盖不住两颊凹陷下去的弧度。才不过两月光景,她竟似换了个人——不再是出嫁时身披嫁衣、带着几分倔强不甘的新娘子,倒成了一尊被时光细细打磨去棱角的石像。
“紫薇来了。”小燕子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唇角弯起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紫薇没有回应那个笑容。她将带来的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碟点心、一盒新得的徽墨、一本《东京梦华录》。这些东西她每回都带些来,不为别的,只为叫小燕子晓得——宫里还有人记挂着她。
“这个给你,”紫薇将书放在她手边,“知道你现在不爱看诗集了,这本是杂记,讲些街巷市井的趣事。累了翻两页,不辛苦。”
她还带了一样东西——晴儿写的一张短笺,仍是鹅黄色的信封,封口没用浆糊,只是折了一下。紫薇将它搁在最靠近小燕子手边的地方,没有多说什么。
小燕子拆开看了,信上只有几行字:
“小燕子,慈宁宫的狸花猫又生了一窝,四只,一只比一只胖。你若有空回宫,我给你留一只最机灵的。——晴儿”
她把信笺叠好放回信封里,轻轻压在妆奁底下那一沓信笺的最上面,力道轻得像是在放一朵刚摘的花。然后她替紫薇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下雨天还跑这一趟,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紫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小燕子的眼睛,“永琪昨日遇见尔康了。”
小燕子握着茶壶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壶嘴悬在半空,几滴热水溅在炉台上。
“尔康跟他说,尔泰这两个月连西院的门都没跨进过。白天在兵部当差,晚上在书房批公文,柳如烟日日往西厢送汤递水,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紫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她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地问,“府里人说,二少夫人从不抱怨,从不去书房,从不问二爷的行踪。是真的吗?”
小燕子沉默了片刻,垂着眼将茶壶轻轻放回炉子上,动作稳得过分,指尖却微微泛白。
“是真的。”小燕子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