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执茶盏的手腕微顿,茶盏沿儿的茶汤晃了晃,又稳稳落定。她从前听尔康提过柳如烟——是福家的远亲,家道中落后被福伦夫妇收为义女,在府中住了几年。尔康说起这个义妹时措辞谨慎,只道她性子温顺,心思却深。那时紫薇并未在意,如今亲眼见了,不过三言两语之间,她便明白尔康的未尽之意藏在何处了。
紫薇微微一笑,不接柳如烟的话,侧过身将一只手搭在小燕子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转向福晋道:“这茶不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吧?”
福伦点头道:“紫薇格格果然识货,这是内务府赏的。”
正堂里的话题被引到了茶上、天气上、宫里的新鲜事上。晴儿接过话头,说起慈宁宫新移了几盆姚黄牡丹,老佛爷心情大好。紫薇顺着往下说,将场面铺得圆融妥帖,将刚才那一点微妙的尴尬裹得严严实实。
福晋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黏在小燕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她看见小燕子脸上挂着那个得体合宜的微笑,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福晋心里那根针又扎得深了些——从前那个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小燕子,如今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不是懂事,这是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茶是好的,入口却有些苦。
小燕子坐在紫薇和晴儿中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尔泰。而尔泰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福晋身后那个水碧色的身影,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身体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那个方向的每一步都不由自主。
到了告辞的时辰,紫薇和晴儿起身。福晋起身相送,走到紫薇身边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紫薇格格,”福晋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常来看看她。”
紫薇看着福晋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里盛满了说不出口的话。她心里一酸,点了点头:“福晋放心。福晋还是叫我紫薇吧!‘紫薇格格’的叫显得有些生疏,紫薇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照顾我,现在照顾小燕子。”
福伦和福晋送到正堂门口便留了步,让尔泰和小燕子送两位格格到门口。四个人走在福府长长的回廊里,丫鬟们远远缀在后面,廊下只有四人的脚步声错落交叠,叩在青石板上,衬得周遭愈发静得心慌。
到了门口,马车已经候着了。紫薇转过身来,握住小燕子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明日我还要来的。”紫薇忽然说,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我那儿还有几匹新得的云锦,拿来给你做两件新衣裳。”
小燕子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摇头:“紫薇,你不用——”
“我没有再问你。”紫薇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我明日来。”
晴儿从后面走上来,握了握小燕子的另一只手,目光越过她,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将远处廊下那道水碧色的身影收进了眼底。
“小燕子,”晴儿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在这府里,吃的用的缺不缺?”
“不缺。”
“有人给你脸色看?”
小燕子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额娘待我很好。”
晴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沉得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你没说实话。可我不逼你。我只说一句——你要记着你身后站着谁。”
小燕子攥着她的手,指尖凉得吓人,却强扯出一抹笑:“我知道。快上车吧,一会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紫薇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旁人听不见。小燕子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看着两人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福府侧门,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小燕子立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竟怔怔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