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从盖头底下扫出去,看见了另一双靴子,站在喜堂中央。
福尔泰的靴子。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的脸。只是依照嬷嬷教的规矩,站在他的身侧,中间隔着一根红绸牵引带的距离。那根红绸,他攥着一头,她攥着一头。没有人用力,也没有人放手。
“一拜天地——”
小燕子跪下去,膝盖落在蒲团上。她拜得极稳,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没有犹豫。
“二拜高堂——”
她转身,对着福伦和福晋的方向跪下。盖头底下,她看见福晋的裙摆微微晃动,听见福伦清了清嗓子。他们的呼吸声轻得像落在绸缎上的灰尘,竟像是比这盖头下的新娘子还要紧张几分。
尔泰便在她身侧,只隔着一人的距离,她能清晰听见他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他没有看她,这一点,她真切地感知着。
“夫妻对拜——”
小燕子转过身,与尔泰面对面。隔着那层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二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却恍若隔着一整座烟波浩渺的太液池。她弯下腰去的那一刻,看见了尔泰靴尖上沾着的一片梨花花瓣,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送入洞房——”
全福太太搀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一间布置得红彤彤的新房。门推开的一瞬间,桂圆花生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看见床榻上那床大红锦被——缎面上织着麒麟送子图,几个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眉眼弯弯。红纱帐层层叠叠地垂下来,烛台上的龙凤花烛已经点燃,火苗稳稳地亮着,照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全福太太扶她在喜床边坐下,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满床,嘴里念叨着“早生贵子”的吉祥话。然后嬷嬷们鱼贯退了出去,只留下明月和金锁在门口候着。
门合上了。
外头嘈杂的喜乐声骤然被隔绝,恍若被人捂住了双耳,只剩一片沉闷的嗡鸣。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花烛偶尔爆出的哔哔声响和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小燕子独自坐在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笔挺。盖头底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绣花鞋上——那是紫薇一针一线替她绣的鞋面,说是“踩小人”的,让她一定穿着。
她刚才隔着盖头听见了紫薇在宫门口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稳得比平时硬,可她还是听出了那句“都给我笑起来”末尾微不可察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紫薇没有食言,真的送到了宫门口,一定站在那里望着花轿走远了才转身。而晴儿,今天一整天都没能靠近她身边——老佛爷下令,晴格格不得出慈宁宫半步。小燕子知道,晴儿一定在慈宁宫的廊下站了一整天。
漱芳斋、大杂院、紫薇的笑、晴儿的糖糕、永琪为了她的事在养心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被尔康架走……
这一切,都要隔着厚厚的宫墙与花轿帘,彻底离她远去了。
从今天起,她不叫还珠格格了。她叫——福二少夫人。
小燕子坐在大红喜帐里,缓缓闭上了眼睛。盖头下的世界是混沌的红,像一口温柔的棺材。她没有动,没有掀开盖头偷看,没有吩咐明月倒水,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在等。等那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脚步踉跄着推开这扇门。
外面的喜宴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模糊的笑闹声,有人在劝酒,有人在划拳。她不知道尔泰喝了多少。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花烛高烧,一滴烛泪缓缓滚落,凝在烛台上,像一颗红琥珀。
满床的红枣花生硌着她的腿,她没有挪开。嬷嬷说这些是福果,不能动,动了不吉利。可她忽然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吉利不吉利,那她追蝴蝶那天,满天神佛都打盹儿了吗?
门外,始终没有响起那道她盼着又怕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