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紫薇快步走过去,声音发抖,“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小燕子转过头来,看见紫薇散着发、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鞋都没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把你吵醒了?”小燕子轻声说,“我没想吵你。就是躺不下,想出来坐坐。”
紫薇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冰凉的石板透过衣料传来寒意,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冻得发麻。月光下,小燕子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水面。
“紫薇,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小燕子望着那架秋千,眼底有一丝微光,“那时候我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我觉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我够拼,就一定能闯过去。”
“我记得。”紫薇轻轻握住她的手。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坎是你怎么拼都闯不过去的。它高得望不到顶,硬得像淬了寒的铁,狠得专挑人心口撞。你拼尽全力撞上去,碎的从来只有自己。”小燕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好几天没笑过了,对不对?以前再难过我也能笑,可现在我觉得好笑的事情,张嘴就累。吃东西提不起劲,说话耗尽力气,就连想生个气,都攒不起半分力气。”小燕子眨了眨眼,睫毛上一滴泪都没挂,“紫薇,我是不是……坏掉了?”
紫薇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嘴唇都在抖,“你怎么会坏掉?你只是累了。累了就歇歇,歇够了就好起来了。等以后我们想办法,总会有——”
“紫薇,”小燕子打断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月光落在地面上,“我不想等以后了。现在我都熬不住了,还有以后吗?”
紫薇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她猛地抓住小燕子的双肩,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燕子,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你熬得住,我陪你熬。你熬不住,就靠在我身上。但你不许跟我说什么熬不住的话,听见了吗?你从前在大杂院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我不信你会被一道圣旨打倒。”
小燕子望着紫薇那双含泪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道高墙还在,可紫薇的声音,像一只从墙那边飞过来的蝴蝶,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紫薇的腰。手臂收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眼前的温暖便会像泡沫般破碎,她要一点点确认这个拥抱的真实触感。
“好。”小燕子低声说,“我熬。”
紫薇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感觉肩头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湿了。她知道小燕子还是哭了,只是没有声音,没有抽搐,连落泪都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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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微凉的气息穿过庭院,那架旧秋千被吹得轻轻晃荡,绳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金锁匆匆从外面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格格!格格!钦天监……钦天监择定吉日了!就在下月初八!”
紫薇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裙摆上,滚烫的茶水烫得她手指一缩,却没有顾得上擦。
下月初八,还剩不到二十天。
小燕子坐在窗前,听见这句话,手中的针线猛地顿了一下,不过转瞬,她又埋下头,指尖翻飞着继续绣那块绞了金线的红盖头——那是内务府送来的嫁妆单子里,指定要她亲手绣的物件。手中的针脚起落间,一针一线都沉实稳妥,全然不似方才还在念叨“熬不住”的模样。
“下月初八。”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比如今日晴好这般的闲话,然后抬起头看向紫薇,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只是那笑意只到唇角,到不了眼睛,“那样也好。早嫁早了。”
紫薇看着那一针一线落在红绸上,只觉得每一针都像扎在自己心上。窗外的海棠又落了几瓣,铺在青石板上,红白相间,像一地无人捡拾的零落心事。
小燕子低头继续绣那块红盖头,绣得格外仔细。鸳鸯的翅膀打了三遍底,凤凰的尾羽一根不乱。宫里的嬷嬷曾夸她绣工好,说格格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没有人知道,她把每一针都当成了锁,一针一针把自己的心锁起来,绣进这片不见天日的红绸里。从前她绣花时手边总放着零嘴,屋子里金锁明月说说笑笑。如今她不说话,别人也不敢说话,漱芳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像是怕惊破一张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