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说到做到。入宫的第六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燕子就被明月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她揉着眼睛往窗外一看,东方才泛起一层蟹壳青,院子里那方荷花池还蒙着薄薄的晨雾,连红鲤都没醒。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再睡一盏茶,就一盏茶。”明月一边伸手拽被子一边急声唤道:“格格,快起来!”,周嬷嬷已经在暖阁里等着了,今天的课是学走路。
“走路?”小燕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脸不可思议,“我活了十八年,天天都在走路,这个还用学?”
但周嬷嬷说,此走路非彼走路。在宫里,格格走路不能快不能慢,不能跨大步不能拖着脚,裙摆要纹丝不动,肩要平背要直,头上顶着的不是天,是规矩。于是小燕子被明月套上一件全新的旗装,踩上一双花盆底鞋,被带到了廊下的回廊里。周嬷嬷已经等在回廊下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边还搁着一个铜盆。
“花盆底?”小燕子低头看看脚上那双底子足有两寸高的绣鞋,鞋跟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走一步都像在踩高跷,“周嬷嬷,这鞋子是用来走路的还是用来摔人的?”
“走路的。”周嬷嬷面无表情地说,“请格格从这头走到那头,奴婢看看格格的步子。”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下后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自认为走得挺稳当。周嬷嬷说格格步子太大,宫女跟不上,再来一遍。她连忙把步子收小了些,又拘谨地走了一遍。周嬷嬷眉头一皱:“格格,脚尖往外撇了,收回来。”她又走了一遍。这回是手臂甩得太开了,格格走路时手臂要自然下垂,不能像甩葱。到了第四遍第五遍,小燕子没忍住问了一句:“嬷嬷,我在大杂院就是这么走的,也没人说过我走得不对。”
“大杂院是大杂院,漱芳斋是漱芳斋。”周嬷嬷的声音不轻不重,“格格现在不是大杂院的小燕子,是皇上的还珠格格。还珠格格走路,不能让人指着脊背说——瞧,哪个野路子来的。”
这话听着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扎在小燕子心里最敏感的那一处。她抿紧了嘴没吭声,猛地把脚收回来重新迈步,力道太急,差点把自己绊得趔趄。明月在旁边想上来扶,被周嬷嬷一个眼神阻止了。等小燕子自己站稳身子又走了两趟,周嬷嬷才让她停下来,取出一只铜盆放在回廊中间,盆里盛着大半清水,水面恰好低于盆沿两寸。
“请格格顶着这个盆,再走一遍。”
“顶着盆?”小燕子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又指了指那个铜盆,“嬷嬷,我肩膀上还有伤,这盆要是掉下来——”
“所以请格格走稳。”周嬷嬷的语气仍然冷硬,但她的目光在小燕子左肩上停了一瞬,随即弯腰把盆里的水舀去了一半,又把铜盆换成了一只更浅的瓷碟,才重新直起腰,“先练静立。格格自己试试盆沿与碟子的差别,往后心里就有数了。”
小燕子把瓷碟顶在头上试着走了几步,碟子里的水晃得泼泼洒洒,她越怕洒就越走得僵,两条腿硬邦邦的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走了一段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周嬷嬷一眼:“嬷嬷,你是不是在凉州当过兵?”
“格格说笑了。”
“那你罚人的手段怎么跟我们那儿的教头一模一样?那个赵教头——就是我老家那边的武术教头,他罚我扎马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腿别抖,抖了加一炷香。”
周嬷嬷没有接这个话茬,但旁边捧茶的小宫女早憋得两肩直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小燕子见周嬷嬷没什么反应,忽然起了玩心,顶着碟子故意一歪,碟子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做出惊慌的样子,连声说我手滑了,心里却在等着看周嬷嬷怎么办。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弯下腰把碟子捡起来重新放回铜盆里搁在一旁,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册宫规账簿,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周嬷嬷,你写什么?”小燕子凑过去看。
“记下时辰和项目。格格的礼仪进度每日都要记档,一式两份送内务府。下次皇上问起格格的功课,这份档册是会呈上去的。”
小燕子玩心顿灭,没想到自己每次偷懒都被记录、归档并呈给皇上。她不怕被罚,唯独怕被人轻视,怕皇上瞧见这档册皱起眉头,觉得萧家丫头是块扶不上墙的料,便是只皱一下眉,她都觉得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于是,她默默将碟子重新稳稳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