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之讯(改)

紫薇把血书的事说出来之后的第三天,小燕子开始行动了。

她起得比往日都要早。天还蒙着一层暗灰,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还没踱到井沿上引颈打鸣,她就踮着脚轻手轻脚推开房门,摸进灶房捧起井水胡乱洗了把脸。井水冰得刺骨,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脑子里最后一点黏糊糊的困意也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她用粗盐蹭了蹭牙,把头发重新束紧,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那是柳红前两天从旧衣摊上给她淘来的,袖子短了一截,但浆洗得干净,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穷家姑娘没有区别。

临出门前,她在小屋门口站了片刻。紫薇还在睡,侧身蜷在床铺上,呼吸很轻。金锁睡在她旁边的地铺上,把被子蹬掉了一半。小燕子走进去把被子给金锁重新盖好,又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旧锦囊,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银锁,是那张路引。她把路引摊开,就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那个名字:小燕子。甘州布商之女。她把路引重新折好,塞回锦囊,压在枕头下面。然后走到灶房,把柳红昨天剩下的半块炊饼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枣树孤零零立在晨雾里,光秃秃的枝杈被雾气缠得朦朦胧胧,连影子都淡得快要融进雾里。狗子蜷在廊下的破藤椅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张伯给他的旧棉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大约是“糖葫芦”之类的。小燕子从他身边经过时,刻意放轻了脚步,终究没吵醒他。

她要去的地方叫顺贞门,在京城东北角,靠近步军统领衙门的一处小校场。那地方她小时候去过一次——父亲带她去拜访一位在步军营做校尉的旧部。她记得那人曾在萧家军中做了数年亲兵,后来调回京城,在步军营里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父亲管他叫“老侯”。

那是她为数不多还能记得的萧家故旧。十年来,萧之航和京中旧部的往来从来不在她面前多说,但她不是瞎子。每年腊月将军府收到的年礼单子里,总有几份是从京城寄来的,落款只有姓,没有名。其中就有姓侯的。

她不知道老侯还记不记得她,更不知道老侯还在不在原来的衙门。十年了,人事变迁,步军营的校尉换了一茬又一茬,万一他早就调走了呢?万一他不敢认她呢?万一他也被朝中那股势力收买了呢?这些纷乱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她必须试试。紫薇等不了了——她到京城已经快半个月了,身上的盘缠花得七七八八,总不能一直窝在大杂院里择菜,空等奇迹降临。血书上写的那个人,不会自己走到她面前来。得有人把消息递进去。而递消息,需要有门路。

她从大杂院出来沿着窄巷子往北走。东方的天边刚泛出蟹壳青,石板路上的夜露还没干,踩上去微微发滑。京城还浸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沿街的店铺一律紧闭着门板。包子铺的伙计正在门口卸门板准备开张,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风里翻卷着,带着肉馅的香味。一个卖豆汁的老头推着独轮车慢悠悠地往菜市口方向走,车上挂着的铁壶磕在车架上咣当咣当地响。两个巡夜的更夫打着哈欠往家里走,梆子夹在腋下,连敲都懒得敲了。小燕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活脱脱像个出门替家里打早点的寻常姑娘。但她每隔半条街就会停下来——蹲下系鞋带,或者站在路边看小摊上的东西——实际上是在用眼角余光扫身后。身后并无跟随之人,至少表面上瞧不出半点端倪。她站起身继续走,手心里微微出了点汗。

从大杂院到顺贞门,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校场附近,天已经亮了。校场规模不大,四周围着一圈半旧的木栅栏,栏内是一片被夯实的黄土操场,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在晨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几个兵丁正围着操场跑圈,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很远。

校场门口立着个守门的兵丁,三十出头,满脸都是没睡醒的倦意与不耐烦,手里拄着杆长枪,见小燕子走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姑娘,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去别处玩去。”

小燕子没有退,站着没动,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不是路引,不是文书,是一枚小小的铜扣——那是军中校尉以上将领用来系披风的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萧”字,字迹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辨认。这颗铜扣是父亲当年在凉州从披风上取下来给她玩的,她一直收在贴身暗袋里,除了银锁和路引之外,这是她身上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守门兵接过铜扣翻来覆去地摩挲打量,目光在小燕子和铜扣间反复逡巡,来来回回将她上下打量了三遍。

“你等着。”他转身走进校场,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小燕子站在门口等。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漫长得多,细密的汗珠又浸满了她的手心,可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站姿,分毫未动。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当年在凉州城门口等父亲凯旋时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身后是将士的欢呼和猎猎的旌旗,现在她身后是清晨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包子铺里隐约传来的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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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守门兵领着一个人出来了。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腰间系着步军营的制式皮带,没穿甲胄。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右脸颊有一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小燕子记得那道疤。父亲说过,那是在凉州城外一次遭遇战中被流矢划开的。这人就是老侯。他看见小燕子的第一眼,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钉在了原地。

“你——”老侯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进来说话。”

他领着小燕子进了校场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屋子里摆着几张旧条凳和一摞落了灰的箭靶。他关上门转过身,目光上上下下扫着小燕子,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手也抖个不停:“大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们都以为萧家的人已经——”

“我爹没死。”小燕子打断他,声音很低但很稳,“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侯叔,我不能跟你多说,你知道规矩。”

老侯愣了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谙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道理。他把那枚铜扣还给小燕子,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震惊已经渐渐退去,换上了一种沉稳的、郑重的神色。那神色落在小燕子眼里,让她笃定这个人依旧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