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锁紫薇(改)

小燕子带着紫薇和金锁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柳红走在最前头,扛着米袋一把推开院门,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身后两个面生的姑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她将米袋拎进灶房,抬手拍净手上沾的米糠,转身走向井边打水,擦着小燕子身侧过时,压低了声音嗔道:“你倒是真不怕事。”

小燕子还没来得及答话,廊下就响起了王奶奶的声音:“小燕子回来啦?米买着了没有——咦,这是谁家的姑娘?”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廊下探出头,眯起昏花的老眼,将紫薇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紫薇站在小燕子身后,裙角沾着泥,脸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但姿态却本能地端庄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轻声说了句:“给奶奶请安。”那动作虽是在慌张中做的,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王奶奶的眉毛动了动,那是一种识货的眼神——她在深宅大院里过了大半辈子,什么东西都见过。这种仪态不是小家小户能养出来的。

“这是紫薇,”小燕子把米袋搁在枣树下,回头把紫薇拉到身边,“这是她的丫鬟金锁。她们从济南来京城找人,路上遇到了点麻烦,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又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柳青不知何时已回了家,正蹲在井边掬水洗脸,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湿淋淋的脸上神色复杂——算不上不悦,却难掩几分担忧。

“什么叫‘又’?”小燕子被他这语气逗笑了,“说得好像你捡过很多人似的。”

“他是被捡回来的那个。”柳红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院子里几个老人同时笑了起来,连张伯都从棋盘上抬起头来嘿嘿了两声。柳青被妹妹揭了老底,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把头埋回水盆里,闷声不吭了。

小燕子趁着这阵笑,把王麻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讲到王麻子用钱袋栽赃的时候,狗子从廊下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个王麻子!上回还抢过我的糖人呢!”讲到小燕子不知用什么手法把王麻子腰间的钱袋顺走时,连张伯都忘了下棋,捏着半颗碎瓦片棋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迟迟落不下去。讲到金爷出场把王麻子吓跑的时候,孙婆婆放下手里的鞋底,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该。”

“所以,”小燕子最后说,“她们今晚没地方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奶奶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紫薇站在枣树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攥着手绢,指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明明慌得厉害,却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金锁更是紧张得连包袱都抱歪了。

“你那屋还挤得下两个人吗?”王奶奶拿拐杖指了指小燕子那间刚收拾好的小屋。

“能。我打地铺,让她们睡床板上。”

“那就这么定了。”王奶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语气不容反驳,然后又补了一句,“明天再加两副碗筷。”

紫薇的眼眶又红了,鼻尖也微微发酸。她走上前一步,对着王奶奶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对院子里所有人鞠了一躬。金锁也跟着自家小姐鞠躬,包袱差点又散开,被小燕子一把接住。

“进来吧。”小燕子推开自己那扇修好的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小屋比她刚搬进来时空荡了许多。靠墙铺着一张用破门板搭起来的床,上面垫了干草,干草上铺着她的旧羊皮袄。墙角放着一只她从杂物堆里捡回来的破木箱当了桌子,上面搁着半截蜡烛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碗。屋子很小,但干净,窗棂上糊的新纸把夜风挡在外面,烛火安安稳稳地烧着,把不大的空间照得昏黄而温暖。

紫薇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金锁把包袱放在墙角,站在紫薇身边,抿着嘴不说话。烛光把紫薇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发颤。

小燕子给她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往墙上一靠,抱着胳膊问:“现在能说了吗?你们到底在找谁?”

紫薇捧着碗沉默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两回,她才开口。

“找我爹。”

小燕子没有打断她。

紫薇的声音很轻,像秋夜里的一片落叶,飘得慢,落得静。她说她和金锁自小便在济南城长大,住城南一座两进的宅院。娘姓夏,邻里亲友都唤她夏氏。娘生前从不多说爹的事,只在每年立秋给她裁新衣裳的时候,会在灯下叹一口气,说那句她听过无数遍的话:“你爹在京城,是个了不起的人。”了不起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们,他知不知道她们住在济南——这些问题她小时候缠着娘问了不知多少遍,娘从来只是笑笑,那笑很软,很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线温温的,但照不亮任何东西。

她娘是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面容安详,枯瘦的手紧紧拉着紫薇的,用尽最后力气说了一句:“去找你爹,去京城。”

“所以我们就来了。”紫薇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闪了一下,“我和金锁坐了两个月马车,问了好些人,没有人知道。娘留给我的信物——我怕弄丢,缝在衣裳夹层里,轻易不敢拿出来给外人看。可是不给人看,怎么找人呢?给人看了,万一信不过呢?我没别的亲人,也不知道爹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他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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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她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姓。

小燕子没有追问。她太懂那种不敢把刻在骨头上的秘密说出口的滋味。她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银锁,藏在领口里,贴肉戴着,从不在人前露面。哪怕柳红问过她“你是哪儿人”,她也只说了一句“甘州的”,就把话头掐断了。有些秘密是刻在骨头上的,说出来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可是她看着紫薇那双含着泪光拼命忍着的眼睛,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她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些东西。想起当年凉州城门口那个老铁匠掰了一半碎银还给她,想起崔爷爷蹒跚着追到枣树下给她塞药囊,想起王奶奶在大雨天挪出一块干地方给她坐。她这一路,是被旁人点点滴滴的善意,一口一口“喂”着活下来的。如果不是有人肯在她最难的时候伸手,她早就死在某条无名的山沟里了。

现在轮到她了。

“行了。”小燕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找人这事急不得。京城这么大,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慢慢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