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变之夜(改)

“到了甘州把衣服换了,换上最不起眼的。”赵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萧云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烂在肚子里。您是聪明人,知道怎么活下去。”

萧云握着缰绳,指节发白。月光照在赵教头脸上,她看见这个教了她十年骑射、从没说过一句软话的汉子,肩膀在夜色里微微发抖。

“赵叔——”

她轻轻唤了一声,利落翻身下马,对着赵教头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极深,额头几乎要触到膝头。

赵教头愣了一下,旋即别过脸去。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走吧。别回头。”

萧云重新上马,催马往东南方向走去。追风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蹄声变得低沉而急促。萧云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支绷紧的箭。

身后忽然传来赵教头的声音。那声音被戈壁的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大小姐——好好活着!”

萧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双腿夹了夹马肚,追风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风顺着帽檐往颈子里钻,吹得她眼眶一阵阵发涩。戈壁滩在月光下铺成一片苍白的海,远处的山脊像巨兽的脊背,沉默地伏在天际线上。

她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萧家的人,流血不流泪。

可纵马奔出约莫十里,行至一片干涸河床时,她终究还是勒住了马缰。河床里散落着被山洪冲下来的乱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萧云跳下马,走到一棵枯死的老胡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地蹲了下去。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追风低头蹭了蹭她的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南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戈壁滩上,又长又瘦,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许多年的梭梭树。

天亮的时候,萧云已经走出了凉州辖境。

她没有走官道。官道上驿站太多,每个驿站都可能藏着眼线。她走的是一条废弃多年的古道,路面被山洪冲得坑坑洼洼,两旁的野草长到了马肚子那么高。这条路还是当年汉唐时通往西域的商道,如今早就荒废了,只有走私的贩子和逃犯偶尔经过。

日头攀升,戈壁滩上的温度骤然飙升。萧云在路边找到一口废弃的水井,井水浑浊发苦,但她还是喝了几口,又用皮囊灌满了水。

她蹲在井边洗脸。井水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庞,眼下已凝着青黑的倦影。她看着水里那张脸,觉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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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她不是萧云了。

她是小燕子。这是个往京城投亲的甘州布商孤女,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她站起来,从锦囊里摸出那枚银锁。银锁在掌心里躺着,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暖金。她摩挲着锁面上的纹路,脑海里闪过一幅极淡极淡的画面——春天的阳光,满墙的桃花,一只蝴蝶风筝飞在蓝得不像话的天上,一个少年的声音在风里说:等你从边疆回来,我娶你。

萧云把银锁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打了个寒噤。

翻身上马,扬鞭继续往南疾驰。

她不再回头看凉州的方向。身后的戈壁在晨光中慢慢醒来,风卷着沙粒掠过荒原,把来时的马蹄印一点一点地抹平。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矗立着,山顶的积雪被朝霞映成了一片淡红色,像是在天边燃着一簇微弱的火。

而在她身后三十里的地方,一队黑衣人正沿着官道往南疾驰。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上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画像下面写着两个字:“萧云。”

黑衣人身后,凉州城的方向,隐隐传来了一声号炮的闷响。

那声音穿过戈壁的晨风,传到萧云耳中的时候已经微不可闻,像是一声极远极远的叹息。

萧云没有听见。

她的马早已翻过南面的山脊,蹄声哒哒,正朝着关中方向一路疾驰而去。山路尽头,秦岭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横亘在她和京城之间的巨大屏风。而屏风的另一边,是一座她阔别了十年的城,和一个她阔别了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