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眨了眨眼,歪头看他。八岁的孩子大概还不完全明白“娶”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他眼睛里的认真。于是她重重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梅花银锁紧紧攥在胸口。
“好。”她说,“那就说定了。”
蝴蝶风筝还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破了一道口子的翅膀被风吹得一扇一扇。廊下的尔康推了推眼镜,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唇边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夕阳西下时,福夫人来唤孩子们用饭。她看见萧云攥着一把银锁跑来跑去,而自己那个淘得没边的小儿子,竟然安安静静地跟在女孩身后,小心地帮她拂去头发上沾着的花瓣。
福夫人愣了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笑了。
当夜,福伦与萧之航于书房对坐饮酒。
“之航兄,此次回京,能多住些日子吧?”
萧之航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边疆的烽火、大漠的风沙,再加上朝中暗流涌动的势力,如重石般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怕是待不长。”他说,“端午一过就得回去。这京城的天,比我走时变了许多。”
福伦会意,压低声音:“可是为那桩事?”
萧之航未作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后花园的方向——那里,他女儿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而在相邻的小院里,两个丫鬟正在廊下窃窃私语。
“你瞧见没有?二公子把太太留下的锁都送给萧家小姐了。”
“这算什么,萧家小姐更不得了,把她额娘的遗物也给了二公子。才八岁呢,就学会私定终身了。”
“可别乱说。”年长的丫鬟回头看了一眼透出烛光的窗子,压低声音,“萧将军过了端午就回边关去了。等他再回来,谁知道是猴年马月?”
“也是。小孩子家的话,当不得真。
窗内,萧云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梅花银锁,睡梦里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着一个关于春日和风筝的好梦。
三日之后,萧之航奉命即刻启程,率部前往西域平叛。大军开拔的那天清晨,天色未亮,京城还在沉睡。萧云被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裳,又被抱上马车。
她撩开车帘往后看,福府的大门紧闭着。她不知道福尔泰此刻正在那扇门后酣睡,梦里或许还有蝴蝶风筝的影子。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
八岁的萧云趴在车窗边,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忽然问了一句:“阿玛,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萧之航打马护在车旁,听见女儿的话,沉默了片刻才说:“等边疆太平了,阿玛就带你回来。”
“那尔泰哥哥说的,等我回来就娶我,是真的吗?”
萧之航哑然失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傻丫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萧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缩回车厢里,从领口掏出那枚银锁的替代品——那是尔泰给她的。她把银锁贴在心口,心想:尔泰哥哥一定会等她的。
马车一路向西。身后的京城在晨曦中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没有人知道,当这辆马车再次回到这座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之后。也没有人知道,十年后的那个春天,一只折翼的燕子,将要以怎样惨烈的方式,重新跌入那个少年——不,那个男人的生命里。风吹过空荡荡的官道,卷起一片去年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