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秋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吹得枝叶簌簌轻响。
周川提着一盏煤油灯,慢慢走在回自家院子的土路上。灯火微弱,在黑夜里晃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瘦又孤。
方才站在白荷门外的那几分钟,每一秒都熬人。
他原本只是随口过来碰碰运气,想糊弄两句软话,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这点别扭的矛盾揭过去。
可白荷那几句质问,字字落地,砸得他无从反驳。
没本事、没手艺、没未来。
句句都是实话。
偏偏是实话,才最让人堵得慌。
他从小到大散漫惯了,村里的大人要么惯着他,要么顶多随口数落两句懒,从来没人像白荷这样,一针见血把他最逃避的东西全部摊开,摆在他眼前。
风迎面吹过来,灌进衣领,凉得人心里发沉。
周川抬手扯了扯衣襟,踢开脚边一颗碎石子,石子滚落在路边水沟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黑漆漆的路,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听不懂好话,更不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只是他习惯了懒散,习惯了得过且过,从来没人逼着他往前走,也没人笃定他本该更好。
唯独白荷。
她看得见他藏在散漫底下的聪明,也恨铁不成钢他亲手浪费。
可他偏偏把这份真心,一次次当成无关紧要的念叨。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爷爷早就睡下了。
周川把煤油灯放在桌角,没点灯,摸黑坐在门槛上。
夜色压得很低,满天繁星亮得刺眼。
他想起白荷方才坐在屋里,带着怒气的声音,想起她这几天冷得彻底的眼神,想起她甩开他手时毫不犹豫的力道。
原来她是真的失望。
不是撒娇赌气,是实打实、认认真真的失望。
另一边,白荷在炕上坐了很久。
屋外彻底安静,听不到半点脚步声,确认周川已经走远,她才缓缓垂落肩头,松了那股紧绷的劲儿。
心里的酸意迟迟不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明明是在理的一方,是好心规劝的人,吵赢了,也说透了,可半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倒浑身发软,连抬手吹灯的力气都欠着。
她慢慢躺回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要逼周川变成多厉害的人。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白白浪费那份旁人求不来的聪慧,舍不得他明明前程可期,却非要困在一方小小的村子里,一辈子浑浑噩噩。
旁人混日子是没办法,天资有限,家世普通,只能认命。
可他不一样。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白荷才浅浅睡了一会儿。
天刚破晓,窗外的鸡叫声层层叠叠响起,她便准时醒了过来。
今天是白林去县城征兵体检的日子。
一家人都起得格外早。
厨房里烟火缭绕,孙晓忙着煮鸡蛋、烙面饼,把能带上的干粮一一打包好,塞进行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