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掀开厨房木门,一眼就看见白林踮着脚尖,费劲地想把手里的碗筷塞进最上方的橱柜。
少年整条胳膊绷得笔直,指尖堪堪勾着碗沿,身子左右轻轻摇晃,看着笨拙,却又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白荷没忍住笑出了声。
“哟,猴子称大王啦?”
白林手猛地一抖,怀里的瓷碗险些脱手摔在地上。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压根不接她的话,稳稳把碗摆进中层柜子,又踮起脚去拿剩下的碗筷。
“我来吧。”白荷上前两步。
“不用。”白林梗着脖颈,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我自己能行。”
白荷停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折腾。
白林个头已经比她高出小半头,可橱柜顶层实在太高,即便踮起脚尖,距离柜沿还差着一截。他反复试探了好几次,整张脸憋得通红,连耳根都染透了。
“二哥,踩个凳子啊。”白荷提醒他。
“不踩。”白林咬着牙,“我肯定能放上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猛地往上一跳。
碗身瞬间晃得厉害,直直往外侧滑去。
白荷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把碗攥在手里。
“行了行了,再跳几下,家里碗都要被你摔碎完。”
她抬手,轻轻松松就将碗筷归置到了顶层橱柜。
白林盯着她的动作,双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生气了?”白荷侧头看他。
“我没有。”
白林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哎。”白荷喊住他,“晚上作业写完了?”
“没。”他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白荷望着他略显别扭的背影,无奈勾了勾唇角。
她家这二哥,脾气是真的倔。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白荷坐在屋里翻看书本,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白林抱着一摞作业本,弯腰从门缝里钻进来,一言不发地走到桌边落座,摊开本子,低头提笔就写。
白荷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有多言,继续低头看书。
屋子里只剩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连绵不断。
窗外的夏夜虫鸣此起彼伏,清晰地萦绕在耳边,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白荷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白林身上。
少年坐姿端正,眉眼低垂,眉头轻轻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副心思都扑在习题上。
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游走,细碎的声响不曾间断。
“二哥。”
白荷忽然轻声开口。
白林手中的笔尖骤然一顿。
“嗯?”
“我想哥哥了。”
桌前的人依旧没有抬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笔尖停滞了几秒,才又接着在空白处落下字迹。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道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我也是。”
两人再度陷入安静。
窗外的虫鸣愈发热闹,层层叠叠,填满了夜里所有的空隙。
灯光柔和地洒在白林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往日的跳脱顽劣,安静得让人陌生。
往日里总爱跟她拌嘴打闹、到处调皮捣蛋的二哥,此刻安静得不像话。
“哥在镇上读书,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菜合不合口味。”白荷望着窗外,轻声呢喃。
“镇上有食堂,肯定吃得好。”白林低头写字,语气笃定。
“食堂的饭菜,未必有家里的顺口。”
“再差也比家里强。”白林淡淡道,“至少天天能吃上白面馍。”
这句话落下,白荷彻底没了声音。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大哥离家那天清晨的画面。
天还没亮,母亲就忙着收拾包袱,往里面塞了满满一袋晒干的南瓜条、炒熟的干黄豆。
而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往包袱最深处塞了攒了许久的五毛钱。
也不知道大哥收拾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发现。
“下次赶集去镇上,我给哥捎点东西。”白荷忽然开口。
“捎啥?”白林抬头看了她一眼。
白荷认真思索片刻:“捎点肉干吧。”
“肉干太贵了,不划算。”白林摇摇头。
“那捎啥好?”
白林放下铅笔,转过身子,正对着她。
“就捎你之前晒的南瓜干。”他语气肯定,“哥最喜欢吃那个。”
“行。”白荷立刻应下,“我这就多晒一些,存着给他带过去。”
白林转回头,重新埋头写作业。
刚写了没几行字,他又一次停下动作。
“白荷。”
“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藏不住的惦念:“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学校放假就回来了。”白荷柔声答道。
“那啥时候放假?”
“不清楚。”白荷望着皎洁的月色,轻声道,“应该,快了吧。”
白林不再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