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叫苏念,十七岁,转学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三天,在一家花店打工。

老板娘姓陈,四十多岁,待人温和,从不多问我耳朵上的助听器是怎么回事,也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从外省跑来这里读书。她只说了一句:“好好干,花这东西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开得好看。”

我挺喜欢这句话的。

每天放学后我就来店里帮忙,修剪花枝、换水、招呼客人,日子过得简单安静。我把从前的长发剪短了,校服换成了没人认识我的款式,走在街上不用再担心被人认出来。这座城市很好,没有人知道巷子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我的左耳为什么听不太清,也没有人知道我曾经为一个人翻来覆去地哭过多少个夜晚。

那天是周六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在后面的工作台上整理新到的洋桔梗,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放下剪刀走出去,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一抬头,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按进了冰水里。

进来的人是金霄琴。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一些,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比从前长了一点,眉眼之间少了些少年时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他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也愣住了。手里的洋桔梗掉了一地,紫色的花瓣散在脚边,像碎了一地的心事。

但我很快就回过神来,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后面的工作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当初那些狼狈不堪的回忆统统甩在身后。

“苏念。”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有停。

工作间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尖都在发麻。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花店里弥漫的百合香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老板娘听见动静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站着的金霄琴,什么也没问,擦了擦手就迎了出去。

“先生,买花吗?”

我听见金霄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哑:“随便……包一束吧。”

老板娘动作利落地挑了几枝玫瑰和白桔梗,一边包花一边随口闲聊。花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包装纸摩擦的声响,金霄琴始终没有说话。老板娘把花递过去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姑娘挺可怜的,听说是被前男友坑了,耳朵还被打聋了一只。来这儿这么久,从没见她笑过。”

我不知道金霄琴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他接过花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晚上十点,花店打烊。我拉下卷帘门,转身要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却在路灯下看见了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金霄琴。他手里还抱着那束花,花瓣被夜风吹得有些蔫了,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狗。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绕开他往左走。他站起来,绕到左边拦我。我又往右走,他又绕到右边。来来回回几次,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我脸上,把我左耳上戴着的助听器照得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助听器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耳朵……”

“关你什么事。”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绕过他继续往前走。